她安静地坐着,不与身旁的上仙搭讪,没有投机取巧之嫌,一头细软的发丝乖巧地垂在肩上,睫毛长长的,在想吃下一道菜时会随着眼瞳转动缓慢开合,模样认真得像在做什么大事。
很奇怪,人间那日之后,分明没有再想起过她,也几乎将这个妖怪的事忘记了。
此刻见到她,当日那些古怪陌生的情绪就又纷至沓来,变得格外清晰。
烛钰的喉间微不可查地滑动了一下。
视线漫不经心地落在她的唇瓣上。
妖怪肤色很淡,就显得此刻唇瓣格外嫣红。
他难以自控的凝视她一开一合的唇,许久才移开视线。
也拿起杯子浅尝了一口,想知道这东西究竟有多好喝。
唐玉笺吃完了最后一道菜,放下筷子。
冷不丁,那种被人观察的感觉又来了。
她抬头,恰巧看到座首的太子避开眼,神情十分冷淡。
唐玉笺想,太子可能不记得她了。
毕竟她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妖怪。
自己这样的妖怪,太子不知见过多少个,怎么会记住一个她。
宴席结束,太子起身,在一片恭维声中抬步离开。
等他走后,周遭众仙议论开。
“这还是我第一次与殿下同处这么长时间……”
“我也是,以前从未与殿下一同用膳过。”
“内门试炼时我倒是见过一次太子殿下,但没有这么近。”
“你们有没有觉得今天殿下心情似乎很好?”
唐玉笺吃完东西就坐不住了,起身想走,却见太一洚还兴致勃勃地和身旁的上仙交谈。
声音断断续续飘入耳朵。
“这些时日,殿下因为魔气肆溢之事,一直心情不佳。”
“无尽海的魔气外泄,有无数邪佞之辈想要放出魔,后面只会麻烦不断。”
“那魔尚未出世就已经如此可怕了,若是真从无尽海风封印下跑出来,恐怕会生灵涂炭。”
离开大殿时,太一洚表现得十分苦恼。
他握着笔,脸上满是遗憾,“殿下先前说好了想看我作画,可后面又不看了。”
见唐玉笺一直睁着红红的大眼睛看着他,心底莫名一软,对她说,“不如我作画给你看?”
唐玉笺眼睛更亮了,点头,“好呀。”
就见太一洚咬破手指,沾湿了笔尖,点在地上,绘出一条栩栩如生的鲤鱼。
最后一笔落下,鱼浮空中晃动摆尾,随后跳入地面沉寂下去,某一瞬间像是要溅出水花活过来一样。
唐玉笺惊叹,“好厉害。”
太一洚笑着说,“我不厉害,这术法是太一族的血脉传承。我们地脉也就只有血有点用。”
唐玉笺认真道,“你很厉害,第一次遇见你时我就觉得你这支笔很厉害了。”
“我还差得远呢。”太一洚被夸得羞赧不已,耳根都透出红。
唐玉笺好奇,“那什么才能算作厉害?”
“太一族的天脉。”
太一洚神色崇敬。
“公子不聿,是天脉的家主,身怀返祖血脉,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生来便是一具美人骨,画技出神入化,模样也有千般变化,很少有人知道他真实的模样。”
唐玉笺啊了一声,“画皮?”
“可以这样说。公子不聿经常作画,可无论画凶兽还是美人,从来不画眼睛。”
唐玉笺好奇的问,“为什么从不画眼睛?”
“因为他下笔生灵,点睛即生,它们会活过来。”
画龙点睛啊?唐玉笺闻言一愣。
好玄,即便在玄幻世界听起来都像在吹牛。
太一洚接着说道,“只是那位家主尚且年少,性子随意,走哪画哪,因此惹出来不少祸事。”
“听说以前他曾在扇子上随手画了条蛇赠予路人,后来那扇子不知被谁转手,以重金卖到了凡间。结果扇子中的蛇跑了出来,导致人间巨蛇毁城,差点把凡间的人吓出毛病来。”
“幸好太一天脉权柄滔天,富得流油,一一为他摆平了。”
俗称擦屁股。
唐玉笺点点头,忽然想到什么,问他,“那你说的这家主,能画出来会动的美人图吗?”
“自然是可以的。”
她愣愣的,“那他来过我们画舫?”
“什么画舫?”太一洚比她更惊讶,隐隐有些酸,“你见过天脉家主的墨宝?不能吧,我都没见过……”
两人闲聊着,一路走回寝殿,远远便看见有人神色古怪地看着他们,见他们过来,哼了一声转身进了房间。
唐玉笺不知道,短短一顿晚宴的时间,她在太子殿下面前露了脸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有人急得夜不能寐,辗转反侧,趁夜色正浓拿着玉牌出了房门。
又有人半夜三更徘徊到太子寝殿附近。
第二日一早,便听说太子已经离开雾隐山仙宫的消息,伴随着这件事的还有各种八卦的议论声。
“昨日有两个内门弟子,已经过了试炼,却被驱逐出仙域。”
“内门?怎么会是内门?所谓何事啊?”
“投机取巧呗。半夜跑去了殿下的寝殿,说是仰慕殿下已久,前去抱大腿,结果没抱成,还冒犯了殿下,直接被内门的师兄领走驱逐了出去。”
“就这样被驱逐出去了?”
“不然呢,这难道很光彩吗?那位可是九重天上的太子殿下。”
唐玉笺听得不自觉张开嘴,幸亏自己昨天没和他说什么不该说的,多说多错,以后能避则避。
第144章 镇邪塔
太子殿下一走,驾临雾隐山的上仙们也纷纷离去。
别宫瞬间冷清下来。
一群公子小姐们怀着满心的期待进入仙域,正等着飞舟接引。
却突然得知,太子殿下打开了镇邪塔的第一层,重启试炼,并要亲自监察。
这下,那些倚仗家世进仙门的子弟全都慌了神。
飞舟上,唐玉笺拉着太一洚焦急道,“仙门试炼我还能通过吗?”
太一洚安慰她,“既然太子默许你进了别宫,便是认可。昨日殿下还让你留下吃东西,若真不容你,你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唐玉笺仍不安心,“可他昨天从头到尾都没正眼看过我……”
“殿下一贯不爱正眼看人。”
“……”这是什么习惯?
飞舟上气氛凝重,所有人都忐忑不安,唯独太一洚满面春风。
太子亲自设下试炼并要督查,这下那些仙二代们再没法把任务推给他了。
他乐得清闲,脸上一直带着笑,还拉着唐玉笺感慨,
"请神时我以为必死无疑,最愧疚的是连累你们。没想到太子殿下会出现……你不知道,血肉菩萨被他一剑斩灭的画面,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唐玉笺点头敷衍,"这画面确实难忘,但你已经讲七遍了。"
“是吗?”太一洚一笑,“感觉恍如昨日。”
"前天的事,和昨天确实差不多。"
安静片刻,他又开口,"殿下懂我。他点化我成仙,救了我的命,还夸赞我的画作。"
话里话外一副感动不已的样子,像是随时准备为殿下赴汤蹈火出生入死,像个狂热信徒。
唐玉笺面无表情,掰着手指。
第八遍了。
简直精神污染。
太一洚微微脸红,"其实我能成仙,全靠殿下提携。"
见他大有要说第九遍的架势,唐玉笺忍不住打断,“你这是占了我的机缘,是吧?”
太一洚立即扭头看窗外,“此处的云真白。”
“你真觉得他懂你?那天族太子能欣赏你什么?”玉笺忍不住问。
“才华啊。”太一洚挺直腰板,“殿下说我的笔法独特,与他见过的太一族人都不一样。”
唐玉笺表情古怪。
“你这是什么眼神?”
太一洚不高兴了。
唐玉笺淡淡说,“没什么,只是想起以前我骗人卖假酒时,也总爱说别人特别。”
那些欢天喜地高价买了假酒的冤大头,个个都是他现在这副模样。
每个都想要给她赎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