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一洚无力解释。
他去找了间义庄守夜人住的干净屋子,忙里忙外收拾了一番后手中握着一支毛笔,笔尖沾了血和朱砂,又在屋子写下阵法。
最后一笔落下,地上一个个符号像是活了过来,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在屋子的角落,太一洚点燃了一支蜡烛。
“你们坐在符内,护着烛火不灭就好。”道士安慰他们。
少爷小姐们满不在乎,他们身上有诸多护身法器,不得不留在义庄后,反而又振奋起来,凑在一起打打闹闹,讲起鬼话。
陆续来了十几个青年,抬着棺材草席进了义庄,看到他们也没什么反应,将棺椁如之前那般一一摆放在堂中,又有人送来新的纸扎人和金元宝,潦草地堆摆在灵堂两侧。
院子里的灯笼散发着惨淡的光芒,天色漆黑,不见月亮。
怀里的灰狸花猫抬眼看着灯笼,圆润的猫瞳倒映着微光,带着一丝诡谲意味,唐玉笺以为猫能感受到灵气的怪异,将它抱紧了,手掌往下滑,贴着猫咪柔软的肚子慢慢揉捏着。
猫没有挣扎太狠,像是已经习惯了,又像是放弃了抵抗,干脆任由她上下其手蹂躏着,老老实实地趴在唐玉笺怀里一动不动。
唐玉笺贴着屋檐坐着,正盯着太一洚查验尸首。每一个棺椁都被打开检查,她看得害怕,于是让卷轴带她飞得更高一些。
可她一头白发,从高处垂下,外加雪肤红瞳,屋子里的男女都不敢看她,感觉她更像鬼。
唐玉笺正抱着猫瑟瑟发抖,忽然听到屋内几个少年小姐的争执声。
“你们懂什么?天宫的仙乐虽然美丽,但过于循规蹈矩,缺乏趣味。这世间真正的极乐之处,名叫极乐画舫,那才是六界真正一掷千金的地方!”
“真的假的?”
“我听家父说过,极乐画舫上的舞姬美人,才是真正的蚀骨销魂……”
说话的男子正是前一天与唐玉笺打赌的那个公子,名叫桑池,尚未冠姓。
父亲是天上的仙族,母亲是凡人,一夜风流后便有了他。他自幼便在凡间小国呼风唤雨,被国君奉为小神仙,经常送去大批金银财宝,地契良田。
视他为沟通上天的桥梁,只要伺候好了他,便可让那个凡间小国繁荣昌盛,得到仙人庇护。
“你们可知真正的六界第一美人是谁?”
“在你说的那画舫上?”
“没错,那极乐画舫上,有位名贯六界的琴师,正是以出神入化的琴技和惊世美貌而名扬天下。”
“可是,琴师?怎么听起来……”
“没错,那妖琴师正是个男子!”
“可男子怎么会成为六界第一美人?还是妖?”
“你们又不懂了吧,妖也分三六九等,那妖可是多少仙家一掷千金都见不到的,宛如天上月,水中影!”桑池挺起胸膛,似是十分骄傲。
“家父一年前便曾去过那画舫,见过那坊上美人琴师,还听过他抚镇魂曲。”
引来周遭人一片羡慕之声。
纷纷要他描述那六界第一美人究竟是何模样。
“如果真有那么美,我也想去那画舫逛逛了。”
“你以为那里是谁都能去的?而且,听说极乐画舫已经许久未出现过了……”
他们聊的琴师,是长离。
唐玉笺出神的想,也不知道她走了之后,长离是不是很生气。
他一定会恨她。
长离接受得了唐玉笺的一切,唯独接受不了的,就是被抛弃。
太一洚见唐玉笺又回来了,提醒她不要看棺椁里的那些人。
唐玉笺不敢进灵堂,在外面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听他说那些尸首的惨状,其中一个樵夫断了胳膊,身体残缺不全,只能用茅草草草垫上。
忽然。
她问,“太一洚,你旁边的人是谁?”
“……”
灵堂里除了他和唐玉笺,其他的人应该都在躺着。
怎么现在,他身边多了一道人影?
太一洚僵硬转头,入目是一张青灰僵冷的脸。
是他刚验过尸的樵夫!
灵堂不知何时里邪气冲天,棺椁下东西都自己动了起来,一张张棺盖震颤不止,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撞击声。
太一洚抽出毛笔咬破指尖,迅速在符纸上写下几笔,接着点燃符纸,将其抛入空中。
可符纸转为黑焰,无风自灭。
太一洚骤然变了脸色。
“不是鬼魅邪祟……”
他后退几步捆住挣扎不止的活尸,怔忪的说,
“是魔气。”
唐玉笺顿时紧张起来,抱紧了怀里的猫,“怎么会有魔气呢。”
“快躲起来!”
太一洚也没想到,小小的灵宝镇上竟然会有魔气。
魔不是还镇压在无尽海之下吗?这里怎么会有魔气?
如果是妖邪或是恶鬼作祟,太一洚还有一战之力,可如果有魔气,那显然大事不妙。
魔是决计不可能出现在试炼当中的……他神色巨变,“糟了,要快点离开这里!”
怀中的狸花猫挣扎起来,像是想往下跳,唐玉笺一把将其捞进怀里,搓了把猫耳朵,“快别添乱!”
她坐着卷轴跃出门外,忽然看见朦胧的雾霭之中,有无数道影子在晃动。
唐玉笺眯起眼睛,发现那些竟然是人,一个个像是丢了魂一样,从家中接二连三走出,身影僵硬,消失在鬼气森森的雾霭当中。
第137章 魔
魔与所有生灵都不同。
魔会蛊惑,放大恶念。
人人都能成魔,妖妖皆可化魔,连仙都能坠魔。
六界生灵皆难逃此劫。
唐玉笺震惊的看着眼下的一幕,不安在胸口急剧膨胀。
忽然,怀中的猫跳下去,如鱼入水般眨眼间消失不见。她转身想去找猫时,视线却被地面上行走的“人影”中的一道身影吸引,骤然愣住。
是那个不久前在灵宝镇上卖符箓的修士。
怎么会?
唐玉笺一怔,顾不上什么狸花猫了,迅速展开卷轴跳了上去,俯冲向修士,跃到修士身前,出声喊他,“你怎么在这里?为什么从灵宝镇出来了?”
修士充耳不闻,她就抬手按住那人的肩膀,却蓦地感受到一阵冰冷。
“你……”
话音未落,一股大力轰然撞到肩膀上。唐玉笺猛地被震射出去,被飞来的卷轴“刷啦”一声卷入其中,拉着她升到高处,避开了凌厉的一击。
哐当一声,两人合抱的古树被风刃拦腰砍断。
唐玉笺心惊肉跳,那修士浑身僵硬,四肢不灵,可攻击的本能和一身修为尚在。
可她刚刚分明摸到了,修士浑身冰冷,且面上一片青灰,双眼空洞,额间隐隐有一枚猩红血印,像是皮肤被极细的小刀凿开,露出深红泥泞的血肉。
这修士,分明是已经死了的模样。
某种极可怕的念头骤然浮上心间,唐玉笺浑身颤抖,坐着卷轴越升越高,转过头朝灵宝镇的方向看去。
只见远处繁盛广袤的灵宝镇萦绕着一股死气,许多人正从镇外镇内往外走,动作僵硬,行为怪异,一步一步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而唐玉笺再迟钝也都发现了,所有人脸上都呈现出一股死气,皮肤青灰发紫,显然都已经不是活人。
怎么会这样?
唐玉笺的心陡然沉了下去,像是突然间坠入冥河,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身后的义庄传来一声尖叫,是那些被困在阵法内的少爷小姐们。
不知是谁被活尸吓到,不小心踢翻了角落的蜡烛,阵法轰然破灭。
正在与活尸缠斗的太一洚见状飞扑过去。
他已经成仙,有仙身,这些活尸伤不了他。那些少爷小姐身上也满是天材地宝,可不妨碍他们因为害怕那诡异可怖的活尸而越添越乱。
唐玉笺没什么妖力,也不会什么术法,能帮上的忙只有将眼下的唯一战力解救出来。
权衡片刻飞身下去,抬手抓住两个已经跳到已经被挤到圈外的男女。
“你干什么?”那两人被抓住,第一反应是尖叫,看到唐玉笺更是奋力挣扎。
唐玉笺不解释,拼命将两人送到墙头,他们惊呼一声,扶着砖瓦坐在那里尖叫不止。
“你把我送到这儿干嘛?”
“坐稳别动!”唐玉笺耐心尽失。
高处活尸跳不上去,唐玉笺不停地拎人上去,太一洚转头看到,眼露感激之情,像是快哭了。
唐玉笺拉着他往外走,“我知道你很感动,但你先别感动,你看那是什么。”
她将太一洚拉出义庄,指着外面越来越多的尸群。
太一洚视线骤然被钉死在地上,变了脸色。
他也被此刻眼前密密麻麻的景象震惊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