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相信自己的厨艺,这手艺在钉子楼小厨房,还有教师公寓楼里久经考验,可以媲美米其林星级厨师。
她是病得太严重了吗?如今吃到可口的美食也这么郁郁寡欢?
正想着,他夹起一块放入嘴里,然后顿住了——肉老,且未入味,还带着焦糊苦味。
宋倾崖面不改色,将那盘红烧牛肉挪远了些,又将他拿手的白葡酒烩黄油蟹推近了些:“吃这个。”
温菡夹起了厚实的黄油蟹这么一咬。
嗯,世间除了死不瞑目的和牛,又添了一只死得毫无价值的黄油蟹……
宋倾崖这次也赶紧夹了一块放入嘴里,表情再次僵硬。
他金贵舌头自然吃出了调味的酱汁不对。
满桌子的菜,别说媲美米其林了,连合格都算不上。
怎么会这样?
宋倾崖也不敢相信地瞪眼,甚至环顾四周,检查自己是不是还在系统里,而且被整蛊了。
不过稍微一想,他就想明白了。
超脑程序并不自带厨师系统,吃出的所有美味,都基于人脑对于美食的记忆。
比如温菡可以把他没见过,也没吃过的蛋烘糕的美味,共感给他。
同样的道理,他照着这些米其林餐厅扒下来的美食,在系统里其实只是徒有其表。
吃出来的鲜美味道,不过是宋倾崖将记忆里,在餐厅吃过的美味共感给温菡罢了。
所谓大厨手艺,只是系统里的限时特供,一出系统,法力失效。
他早就该想到,虽然他收集过很多的菜谱,可是压根没时间培养这项爱好。
好像是从麻省毕业,结束留子生涯后,他就再没动过锅勺。
手艺居然退步成这样!
饭菜难吃的谜题解开了,宋倾崖有些下不来厨台,汇宇集团营养部的工作很难进行下去了。
但是仗着心理素质强大,他一脸镇定掏出手机联系秘书,叫家里的厨子再做一桌菜送来。
温菡却说:“别那么麻烦了,这个点,人家也都下班了,再说这些菜也没那么糟糕,食材都很贵的……”
说完,她又夹起一块堪比皮带的牛肉,小嘴一鼓一鼓的,努力咀嚼着。
要不是宋倾崖也吃了,还真会信了这话。
跟他做得这些欺诈性美食不同,温小兔永远是那只善解人意的小兔。
无论是系统里,还是现实里,她都会这么努力地给予别人满满的情绪价值。
宋倾崖也夹起了一块牛肉,放在嘴里咀嚼,然后对她道:“我这业绩考核不合格,下次一定不会翻车。”
还有下次啊?
温菡想要开口拒绝,可是宋倾崖已经端起牛肉进了厨房,翻出了电高压锅,似乎准备将牛肉炖得更软烂些。
给这么努力的人泼冷水,显得很残忍。
温菡又夹起了一块黄油蟹,嗯,凉了之后,好像没有那么难吃了。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铃响了。
对于一个社交圈简单的女写手来说,温菡这几天的门铃使用率,超过了以往整年。
以至于她现在听到门铃声,就会产生一股说不出的焦躁。
宋倾崖比她这个房主人的反应还快,连问都没问,先温菡一步,来到门口打开了房门。
爱华正一脸笑意立在门口:“温……”
还没等他喊完人,就发现开门的不是温菡,而是一个身材高大的成熟男性。
宋倾崖冷眼看着眼前的法国留学生:长得还真是像极了!就连发式和穿着都有刻意模仿的痕迹。
现实并不是系统,出现这种巧合的几率,难如登天。
排除巧合,那就只能是人为制造了!
宋倾崖稍微动动脑子,就猜出来背后黑手。
他微笑迈出去,用身体逼得爱华连连后退,当退到走廊监控死角时,伸手一把钳住了这法国佬的喉咙。
因为捏得太用力,爱华直觉得一阵窒息,怎么也挣脱不开。
宋倾崖用纯熟的法语道:“跟你背后的金主说,胆敢再靠近温小姐,我会叫他和你一起死无葬身之地!”
爱华显然没有皮耶那只电子鸭有种,好不容易挣脱铁钳,被宋倾崖阴郁的表情吓得贴在墙上,勉强道:“这位先生,我不太懂你说话的意思……”
“爱华,法文名丹尼尔,一个拿着旅游签证滞留国内的法兰西野模,单是非法务工一项罪名,就够遣送你的了。快滚吧!你的臭味都快把走廊熏透了!”
那个爱华一看这男人竟然能说穿自己的底细,立刻吓得转身跑了。
宋倾崖赶跑了法国杀猪盘,关好门,转身时发现温菡正瞪着大眼站在他身后。
“你为什么会调查爱华?你还是你们集团侦探部的总监?”温菡轻声问。
宋倾崖有些语塞,方才急着赶跑那个法兰西混混,竟然忽略了这点细节。
“其实我就是……”
他刚想跟温菡吐出实情,说自己就是靓脚达人,听到温菡抱怨后,便找人调查了哪个爱华。
温菡却似乎失去了追问的兴致,打断了他的话:“我虽然看不懂你们的那些实验室数据,可也并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糟。桥桥和我说了,是系统特定的情景,凸显放大了人的某些负面情绪。”
她顿了顿,继续道:“回头想了想,这就好像将一只蚂蚁置入人为的迷宫,我只是暂时迷路了而已。人本来就是很复杂的生物,韧性可能超乎自己的想象。总不能一味接受甜蜜,容不得人生半点困苦。我当初想要进入虚拟系统,是想走捷径,借助科技直接跨过感情的低谷,也算是作弊了。如今也总算明白了,许多事情就算再痛苦,经历些,未必就是坏事。不然就如温室花朵,被呵护太久了,连一丝风来动摇,都握不住根基。”
宋倾崖低沉道:“不,这不是你的错,都怪我……”
温菡抬头看着他:“我不怪你的,也不会追究汇宇集团的责任。你走吧,不要再来了。回归了现实,我们都要有各自的路要走。”
宋倾崖的表情再次龟裂,他抬手想要紧紧抱着温菡,可手指还未碰触,却又像碰触易碎的水晶瓶般,慢慢收回。
温菡显然误会了,以为自己这么做,是刻意讨好,想要打感情牌,免于她对汇宇的医疗事故起诉追责。
他让自己迅速冷静下来,开口道:“我这么做,不是怕你起诉汇宇集团……”
说到这,他停顿了一下,看向面前的女孩。
在她这副看似纤弱的外表下,一直有着超乎常人的坚强。
不知怎么的,他忽然回忆起,那个高考后的酒吧同学聚会。
他清楚记得,在那个光怪陆离的包厢里,温菡戴着耳机,为自己打造了铠甲,坦然应对一片肆意嘲笑,还对他用法文说,她不需要别人的拯救。
什么狗屁的羁绊效应?什么受系统影响产生的错觉?
现在宋倾崖终于可以坦然面对自己的内心,他突然明白,是从那一刻起,他的心对那个海妖般妩媚,野草般坚韧的女孩裂开了缝隙。
他对温菡的爱意,从来都是有迹可循,一旦付出,无法收回。
宋倾崖轻轻地呼吸,忍着胸口炸裂般的痛感,
发现得太晚了,他没有护住自己的宝贝,温菡已经不需要他,也不会相信他的话。
宋倾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解开了围裙,将它放好,然后转身离开了。
当走出门口的时候,温菡在还没关严的门缝里,隐约听到了一句男人的法文轻语——“可是,我需要你……”
温菡将额头轻轻靠在关好的房门上,转头看向墙上的电子日历。
算一算,回来已经超过半个月了。他的后遗症难道还没有好?
随后的几天,温菡的门铃终于回归清静。
那个烦人的爱华从那天起就销声匿迹,不会再高频在小区里与温菡偶遇。
而身兼数职的宋总,似乎得到了她说不会起诉的定心丸,也没有再来找过自己。
温菡终于可以清净地做自己的事情了。
不到一个星期,机器人小多的外壳已经做好了。
优质硅胶制作的头部,被精心描绘了眉眼,还种植了温菡从自己发尾剪下来的毛发,用加热的别针给头发微烫了些小卷,看上去真的特别时髦帅气。
至于小余,则是蘑菇头小短发,配上大大的眼睛,浓浓的眉毛。
做的时候,温菡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可当两个娃娃做好,摆在一起的时候,她开始咬起手指,总觉得这两个娃娃有点影射意味。
这样很不好,她想,一会还是再改改吧。
低头做手工太久,脖颈有些酸痛,温菡给自己倒了一杯芒果汁,然后打开电脑浏览一会热点。
打开了频道,发现头条就是恒仁智创今日的新品发布会。
而紧跟着恒仁热度之后的第二条,就是在同一天,汇宇集团的掌权人宋倾崖也召开了新闻发布会。
此时此刻,京市最大的会展中心,东西两侧展厅,分别立了擂台。
两家对打的架势明显,引来各路媒体兵分两路,绝不错过任何一场热闹。
各路人马也纷纷猜测,汇宇此举,是不是要推介与恒仁对抗的拳头产品?
当宋倾崖出现在新闻发布会上时,一身黑色西服,看上去严肃低调。
他来到新闻发布台前时,先是冲着新闻媒体郑重鞠躬,然后才进行开场。
这与他以往在媒体面前高冷表现行成了鲜明的反差。
而当他开口时,公布的内容,更炸裂得超乎了媒体的想象。
宋倾崖以一种可怕的坦诚,讲述了汇宇集团价值几十亿的虚拟系统项目,存在不可弥合的缺陷。
包括了后门易被攻破,一旦被木马病毒侵染,可能会让体验客户性情突变,造成焦躁暴戾,甚至出现攻击性强的倾向。还有以往的临床覆盖疗法中,有个别体验用户没有得到全面覆盖,以至于加重的心理创伤,走出系统时,仍会有应激反应的案例。
汇宇停止这些项目,因为正视到了不成熟产品的缺憾,所以正告媒体,汇宇集团对此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并会积极推进赔偿以及治疗相关事宜。
温菡坐在电脑前,看完了整场新闻发布会的实时报道。
她有些目瞪口呆,立刻给宋桥打去电话:“你们集团是有什么战略规划吗?我看了你们的新闻发布会,好像没有任何公关的痕迹,你们集团的公关部集体下班了?”
伴着宋倾崖的发布会,汇宇的股价直线而下,堪比东北大裂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