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们发出一阵欢呼,盛凝玉混在其中笑了笑,拢起了衣袍,悄无声息的退到了人群之外。
起风了,有些冷。
烟花坠落之下,火光倏地照应在每个弟子的脸上,摇曳而轻薄的灯火,将他们开怀的模样照得明亮。
一刹之间,似残梦余温流淌。
盛凝玉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勾起了一个笑,拢起外袍,转过身,慢悠悠的向外走去。
重建的清一学宫里,格局并未改变太多。
盛凝玉穿过那好似幻梦浮舟中的的亭台楼阁,绕开许多纵横的青瓦之路,来到一处池中。
碧水环绕,雾气升起。
宛若剑阁的秋塘寒玉池。
就在盛凝玉刚刚升起一丝对昔日的怀念之情时,一道黑白之影飞速的掠过湖面,以一种迅猛又不失敏捷的速度,雄赳赳气昂昂的直冲她而来!
对此,盛凝玉早有预料。
她当即后退一步,在那鹤翼即将扑在自己脸上之前,率先倒在了地上。
仙鹤小小的黑豆眼中全是困惑,张开的翅膀向后
急急刹停,它见盛凝玉倒地不起,似乎极为担忧,伸长了脖子,以一种古怪又曲折的姿态凑到了盛凝玉面前。
“嘎——啾?”
盛凝玉拍了拍它的头,苍白的面容满是故作的虚弱:“大黄,你太重了,以后不能撞我了,知道么?”
仙鹤:“嘎嘎!嘎嘎嘎哈!”
“以前是以前,那时候我多厉害啊,现在我什么都没了——不信你闻闻我的灵骨,是不是少了好大一截?”
盛凝玉撩开衣袖,将满是伤痕的手腕送到了大黄面前,故意虚弱的咳嗽了几声,气若游丝道:“哎,不是故意不见你,是我被人困住了,那个地方很黑很黑,我出不去了,没法来见你。”
“嘎!”
“杀?不用你动手,我自会处理。”
盛凝玉蓦然笑了起来,她试探着伸手抱住了杀气腾腾的仙鹤,见它不拒绝,又用脸颊在它柔软修长的侧颈蹭了蹭,左手从星河囊内摸出了一枚从方才浮生梦上顺来的甜糕。
盛凝玉一向喜欢毛茸茸的东西,此刻更耐心的哄着仙鹤:“但这段时间,我应该还不能常来找你,你也别总想着来找我,等处理完了这些事,我……我会来看你的。”
至于能不能回剑阁,她却也不敢保证。
赶紧哄好大黄,免得这家伙下次见她时再次控制不住,若是在鬼沧楼开启前被太多人发现,可就麻烦了。
盛凝玉慈爱地看向怀中仙鹤,将手往前送了送,拍了拍它的头:“吃吧。”
仙鹤大黄显然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格,见盛凝玉如此哄着它,脾气都好上了许多,眼睛溜溜的转了一圈,低着头轻轻在她掌心一啄——
“嘎!!!”
盛凝玉被它骤然撞开,猝不及防之下,天旋地转,眼看着整个人就要后仰倒下!
她此刻灵骨不全,对灵力的把握远不如昔日精准,不敢妄动灵力,贸然初见又唯恐惊到大黄,随手一抓,本也没想抓到什么,谁知竟然真的有一截柔软的衣料被她捉住。
盛凝玉松了口气,眼睛没抬就随口:“谢千——”
余光划过那截衣袖,骤然没了声响。
蓝色衣衫,袖口处纹了一圈的黑白阴阳八卦阵。
有匪君子,姿若修竹,端坐轮椅之上,正静静地看着她。
也不知看了多久。
盛凝玉脑中“嗡”的一声,下意识要松开手,然而左手还留着糕点,碎屑悉数落在了下方之人的膝盖上。
盛凝玉:“……”
完了。
全完了。
别的先不说,这个师弟有多爱干净,盛凝玉是知道的。
或许是出身不错又从小患病的缘故,他未入门前,就很得家中人宠爱,入了剑阁后,除却几次比剑的时候,上一次见央修竹如此狼狈,还是那日梨花夜雨中。
盛凝玉心中冷凝一片,只觉得自己和央修竹本就摇摇欲坠的关系,再度雪上加霜。
哈哈,只希望央师弟别和宁骄一样,动辄出手引傀儡之丝,视人命如草芥就好。
“大黄只吃甜糕。”
百般思虑中,盛凝玉想也不想,捏着大黄的脖子,恍惚道:“我给的就是甜糕。”
这话出口后的下一秒,盛凝玉陡然意识到不对,却见那人探出手指,捻了一点膝上的碎屑,毫不在意的放入口中。
盛凝玉一怔,立即道:“这东西脏了,你若想吃——”
“师姐。”
央修竹放下手,一字一顿道:“这糕,是苦的。”
他的神情冷然,似乎全然对面前之人毫无情感,却与之相对的,是他的目光。
从始至终,央修竹的目光都没有从盛凝玉的脸上挪开。
像极了那雨夜。
盛凝玉的心头一颤。
只是那夜里,她轻松洒脱,不为任何事牵绊,能无拘无束的坐在轮椅上和央修竹肩并肩的赏一夜剑阁的雨。
可现在,她身份尴尬,更有牵扯到旧日阴谋,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为何要认出她呢?
他不该认出她的。
盛凝玉垂下眼:“大概是拿错了,央长老勿怪。”
她转身想走,被捏着脖子的大黄却不让。
仙鹤没吃到可口的糕点,顿时不满极了,叼着她的衣袖向上扯了扯。
衣料拉扯下,右手腕间的伤痕蜿蜒交错,清晰可见。
央修竹眼睫颤了颤,放在膝上的手骤然攥紧了衣袖。
他记得的,盛师姐口味与剑阁清雅不同,她喜欢吃极酸的梅子,和极甜的、加五倍糖的蜜花糕。
央修竹不知道她那状似莲花的蜜花糕是从哪里来的,但他又一次在练剑台上输了比试,萎靡不振时,师姐递了个给他。
那一次,央修竹难得失控,喝了不知多少灵茶,才压下了口中那甜腻到发苦的滋味。
他迟疑的看着盛凝玉:“这糕点,为何这般甜?”
盛凝玉掀开衣袍就地而坐,一边神态如常的吃着糕点,一边对着他长吁短叹:“连这般好吃的糕点都不懂欣赏,你这人,真是不配吃糕点!”
央修竹一顿,慢慢的放下手,抿了抿唇,糕点的甜腻在此刻发着苦。
“师姐不必安慰我。”
方才那些弟子的话在央修竹脑中再一次响起。
他攥着手中糕点,看着一地的木屑,慢慢道:“他们没有说错,我确实是坐在轮椅上,也确实是个输给了他们的废物。”
他确实是,不配用剑的。
因体弱有残缺,央修竹自来在家中备受宠爱,众人待他皆小心翼翼。从小到大,他已见多了父母为他双腿之事而忧心忡忡。
几次之后,他便不再在他们面前显露出虚弱茫然之态了。
可他心中的茫然不会消失,反而越来越浓,犹如雾天迷失在海上的船只,孤自徘徊犹豫,找不到归处。
盛凝玉毫不在意的扬起眉,抛起手中甜果:“与其信他们,你不如信我。”
转瞬间,她痛心疾首的看了眼他手中捏着的蜜花糕,义正言辞的指责:“这样好吃的菩提蜜花糕你都忍心浪费,这可是我最后一枚了!——央师弟啊,你不配用剑我是没看出来,但你不配吃糕点这件事,我全然赞同!”
前面的话漫不经心,后面的话痛心疾首。
央修竹却始终不为所动。
他低下眼看着自己手中的蜜花糕,缓慢的开口:“师姐说笑了。”
“糕点,和用剑,怎么能一样。”
他宛如迷茫在荒野的幼童,找不到来时路,也看不清自己将归往何处。
直到被一人打破。
“怎么不能?”
盛凝玉笑了起来。
她从地上一跃而起,拍了拍手,拔剑而挥。
剑势与磅礴的灵力一道落下,竟是将方才央修竹被他人砍断的木剑同那些将他膝盖、手肘磨得渗出血的锋利碎石一起,直接震为了齑粉!
手中之剑散发着天下无人可压制的张扬不羁,灵力化作而成的光晕在这一刻,好似一轮明月。
盛凝玉侧过头。
“师弟,你知道我名字里的‘凝’字是什么意思么?”
央修竹怔怔的瞧着她身后那轮灵力与碎石木屑同升的明月,迟缓了片刻,小幅度的摇了摇头。
“我的‘凝’,是圣人不凝滞于物的‘凝’。”
盛凝玉勾起唇,眉宇之间尽是不加掩饰的锋利傲然,“天生万物,则万物为我驱使。”
“至于他人之言——世间大道三千条,红尘闲人亘古千千万,若因此而疑己身……”盛凝玉顿了顿,转过头,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师弟啊,你实在是对自己太苛责了。”
灵力缭绕周身,女子一袭雪衣,头戴莲花冠,墨发如瀑垂下,宛如天上人。
央修竹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忽然问道:“那师姐名字中的‘玉’,又是何意?”
“哦,这个字么,代表着金玉满堂。”
盛凝玉又成了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她从星河囊里掏出轮椅,与央修竹并肩而坐。
月色之下,同门师姐弟闲谈叙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