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只有一个儿子!我只有他了!”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耗尽了体力,跌坐在地上,撕心裂肺的咳了起来。
盛凝玉想要去扶她,却被她猛地推了开。
兰息夫人死死的盯着她:“你当年分明看出我体内也被人下了魔气罢?为何不杀我!为何!”
盛凝玉:“您没有做出任何错事。”
兰息夫人:“那闻儿又做错了什么?他当年在学宫里与你们也那般好,回来时总是和我提起你,那孩子嘴硬心软,他……”
兰息夫人闭了闭眼,下唇被她咬得全是鲜血。
“他是为了我,才去寻觅魔种的。”
兰息夫人身上一直有魔族气息,后来几乎隐隐发出了魔种的气息。
活人而生魔种之气,可见其恨。
那时的凤时闻查遍了古籍,终于找到了一个方法。
只要能造出真正的魔种,他就能与它做下交易,吸取出母亲体内的魔气,从而改变母亲将死的命运。
魔种,乃是强大的修士又或执念极强的凡人,在横死前抱有巨大的不甘又或是冲天的未尽之怨,最后体内所凝结而成的存在。
要造出魔种,就必须要让他人经历那些苦难。
兰息夫人:“一个孩子,想要他的母亲活下去,有什么错?”
盛凝玉没有办法和兰息夫人去辩驳凤时闻的对错。
她收回手,面对兰息夫人的诘问,她静静道:“凤时闻不该那样做。”
“不该?什么是不该?”兰息夫人大笑,几乎要留下血泪,“不过是几个朝生暮死的凡人罢了,你偏要为这些不相干的人对你认识对年的故友出手……盛凝玉!我问你,倘若有朝一日,是你的至亲至爱之人深陷如此陷阱,你也能冠冕堂皇的以救天下人为借口,漠视他的苦难,无视他的痛苦,正义凛然的将剑锋对准他么?!”
盛凝玉瞳孔蓦地放大。
不知为何,她的脑中闪过了在褚家对谢千镜的那一剑,但又好像对了些别的东西。
模模糊糊,人影绰约,场景混沌在一起,连她自己都看不真切。
盛凝玉站直了身体,嗓音淡淡:“我会让剑更快些。”
兰息夫人骤然睁大了眼睛,眸中竟是不可思议。
她仰起头看着面前的修士。
她还是如当年一样,连面容都没有分毫变化,只是跳脱的眉眼中,映衬在淡淡的烛光下,更多几分让人辨不出的沉寂。
若说当年的盛凝玉张扬不羁,仿若一轮明月,不管不顾的就将月色落满人间,但现在的盛凝玉更像是黑夜里静静高悬的朗月。
无论红尘嚣嚣,无论人世烦扰,无论修仙界中又出了怎样的爱恨。
明月依旧。
这样的人当真有心,当真有情么?
兰息夫人忽得从心底里生出了一股无力之感。
“明月……盛明月,好一个明月剑尊。”
她撑住一旁的梳妆台,踉踉跄跄的站起身,轻声道:“妾身与剑尊大人无话说了,剑尊大人想必还有要事,不必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
盛凝玉没有动。
室内烛光摇曳,这是凤君以神力凝成的烛火,只要凤君不死,就永世不灭。
自从凤时闻去后,兰息夫人就日日夜夜的燃着烛火,好似这样她就永远的活在白日中,不必经历那一个黑夜。
兰息夫人疲惫的转过身,抬手摸了摸烛火,语气飘忽又空洞:“是凤不栖逼您来的吧?辛苦剑尊大人了,您去见他吧,就说我——”
“抱歉。”
兰息夫人手骤然一顿,被神力燃起的烛火烫了一下。
“剑尊大人没有做错,又何必道歉。”
她身形不动,盛凝玉只能看见她的背影。
莹白绣兰花的袍子披在身上,越发显得她弱不胜衣,骨瘦伶仃。
她的兰息姨母现在身上没有了魔气。
但她应该也活不长了。
盛凝玉看着她,忽然又想起了那些旧事。
其实她很少去想凤时闻。
他是凤潇声的兄长,是凤君最宠爱的子嗣,他生而高贵不凡,就连凤潇声也因那一身白羽,而不被他放在眼中。
盛凝玉曾与他大打出手,甚至出言呛声,凤潇声更是与他争执过数次,看似关系也不过寻常。
但盛凝玉知道,并非如此。
凤时闻会用凤潇声的白羽奚落她,会因父亲对她的宠爱而生气疏远她,但凤潇声父母离世后能在族中立足,除去凤君的宠爱之外,也少不了凤时闻的默认。
血浓于水。
那些旧日里的欢闹笑骂好似一场故梦,盛凝玉亲手杀了其中的一个人,又有许多人会因为她的决定而死去。
盛凝玉垂下眼眸:“是他是剑尊该做的事。”
“……现在,是我该做的事。”
是那个曾仗着兰息夫人的偏爱,抱着剑阁仙鹤在
凤族内上蹿下跳的少女,该对她的姨母所做出的道歉。
兰息夫人猛地回过头,眼中浓烈的情绪在烛火下摇曳,倒是足以刺穿人心的毒液:“你以为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可以消解我的心头恨么?”
盛凝玉松开了紧握的右手。
掌心一片血腥。
她设了一道灵力拦在香夫人面前,道:“任凭夫人处置。”
兰息夫人猛地上前,抽出梳妆上的发簪,香夫人倒不是破不开盛凝玉的灵力,但是她不想违逆盛凝玉的意思,正当焦急之时,一道淡淡的嗓音传来。
“谢兰息。”
兰息夫人抬起的手就这样僵在了原地。
她不可思议的转过头,一寸一寸,随后像是看见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似的,手中的发簪“咣当”一声落在了地上。
人影浮动,雪白的衣袂从空中落下,飘然若仙。
盛凝玉下意识扶住了兰息夫人,这一次对方没有拒绝,而是抓紧了她的胳膊,瑟瑟发着抖。
盛凝玉和谢千镜对了对眼神,对方弯起唇,轻声道。
“若是算起辈分,你身边之人,是我的姑母。”
谢千镜每说一个字,兰息夫人就发一下抖。
整个世上,会这样叫她“姑母”的,只有一个人。
她颤声道:“你……您,您是菩提仙君?”
听见这个称呼,谢千镜轻笑一声:“姑母以为,自己身上的魔种之气,是如何消散的?”
兰息夫人美眸圆睁:“你——”
“姑母很惊讶么?”
谢千镜仿佛看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他轻声道:“姑母恨极了谢家,不惜以身饲魔,与魔种交易,与他人里应外合,将谢家化为了焦土,又躲在凤族之内……这些年,真是叫我好找。”
同样推门而入的香别韵怔了怔,她想起半壁宗搜罗的消息,道:“谢兰息……夫人是那位曾流落在外的谢小姐么?”
无非又是一场错爱。
那年一位谢家旁支与一位平凡民女相识,然而这终究只是一场露水姻缘。凡女没有任何根骨,辛辛苦苦将女儿带大,最后在风雪中孤苦死去。
兰息夫人被刺激到了极致,控制不住嗓音,高声道:“谢小姐?不,整个谢家从未当我是过‘谢小姐’!”
香夫人叹息:“是你的父亲隐瞒了你的存在。”
他觉得没有天赋的孩子太过于丢人,于是在确认后,也没有将谢兰息和她的母亲带回谢家。
他眼睁睁的看着谢兰息的母亲死去。
几乎是顷刻间,盛凝玉就想通了一件事。
为何谢家当年的覆灭这样悄无声息,为何凤君似乎与谢家家主相识却没有出手相救……
这一切,皆是因她身旁之人。
谢兰息。
她与谢家有着入骨之恨。
谢千镜没有再开口,他兀自看向了盛凝玉,对她伸出了手。
“过来么?”
盛凝玉点点头。
她当然是要过去的。
但在这之前,她还有一件事要做。
掌中凝起一道灵力,在香夫人惊愕的目光中拿起了一旁的发簪,匆匆赶来的凤潇声甚至来不及阻止,就见盛凝玉狠狠将金簪的刺入自己的胸口!
盛凝玉想法很简单。
她欠兰息夫人一剑,总该了结。
既然谢千镜打断了兰息夫人,那就由她自己继续。
凤潇声瞳孔紧缩:“盛凝玉!”
然而,众人预想中的鲜血没有出现。
金簪在落入盛凝玉的胸口时,散做了漫天流光,落在地上时,开出了满地的兰花。
这下,就连谢千镜都怔了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