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宁归海停下脚步,转过头,“你那棺材被丢入了无妄海中,托你的福,你先前第一剑劈开无妄海的时候,我恰好看见你的棺材。”
密密麻麻,一笔一划。
都是“盛凝玉”这三个字。
哪怕血迹斑驳,都磨得指尖的肉挂在木材的倒刺上,她还在写。
宁归海意有所指:“圣人不凝滞于物的‘凝’,金玉满堂的‘玉’。我的孽徒,这世间没有人比你更记得‘盛凝玉’了。”
盛凝玉无语极了:“这也不教,那也不教,你留一道虚影在这里干什么?”
宁归海哼笑一声:“这不是怕你害怕,特意来陪你一遭吗?说起来,我也有话想问你。”
“当年那婚约——无论是谢家那小子,还是后来移花接木给了褚家,我都只是想着能保你性命,想让你避开命中死劫。”
如今看来,死劫避开,但还是吃住苦头了。
宁归海道:“你如今下来,是为了给那谢家小子寻一线生机吧?明月,你当真对谢家那小子动心了么?”
盛凝玉:“你问这么细做什么?”
宁归海:“为师修了多年无情道,实在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看错了苗子——你到底为何会对这小子动心?”
动心是什么?
对于盛凝玉而言,很难解释,因为每一次和谢千镜的相处,都会让她动心。
盛凝玉摇摇头:“师父,你直接告诉我,该如何找到他?”
“不急。”宁归海摇着头道,“为师只是好奇,你到底喜欢那小子什么?”
喜欢什么?
盛凝玉想要开口,但话到嘴边又不知如何说。
“师父,我说不清楚我喜欢他什么。”盛凝玉摸了摸手腕,她身体里,还有容阙的灵骨。
盛凝玉不自觉的弯起唇。
“但我知道,哪怕是我最快意当头时,他若在身后唤我,我也会回头。
宁归海一怔。
竟是如此。
他看着盛凝玉,不再绕圈子,直接点破:“你身上有那《天数残卷》,体内又有那谢家小子的一节灵骨。等将他的神魂从此处带离,具体该如何做,不必我说了吧?”
不等盛凝玉开口回应,宁归海敛去了脸上的笑,“明月,回去吧。”
这么快么
盛凝玉心中说不出滋味,面上却呵呵一笑,似轻描淡写:“我在这里可没有地方去了,你再让我回去,我就只能去棺材里了。——不若师父也建个棺材,再陪我一遭吧。”
宁归海听出了盛凝玉话语中的讽刺,然而他毫不在意,反而朗声大笑。
“剑风所指之处,你皆可往。”
盛凝玉故意唱反调:“师父,你走后,我被他们算计,在棺材里被埋了六十年,剑锋早已不如最初锋利。”
宁归海:“谁和你说剑锋了?我说的是剑风!”
下一秒,宁归海随手一挥,无妄海底之中,竟然能一阵烈风铺天盖地而起,四面滚滚而来!
盛凝玉来不及闪避,竟然被风卷起的海水被迷了眼睛,模糊间,她恍若再度窥见了天光乍泄。
“……我说的剑风,是你幼年第一次握起木剑,没什么招式,也不讲究手法,就那么无知无惧地劈下了那一剑——”
模糊之中,宁归海的话在她耳畔回想。
“在看见那一剑时,我便知道,你盛凝玉,就该是我宁归海的徒弟!”
“去吧,明月!做你想做的事情,无需顾虑!”
……
容阙喜欢盛凝玉的性格。
但容阙厌恶盛凝玉的天赋。
他已不记得自己的厌恶从何开始的,但在意识到之后,这样的厌恶如跗骨之蛆,牢牢地缠绕在玉簪花上。
容阙以为,新来的小师妹可以弥补这一点。
他可以如当年照顾盛凝玉一样照顾小师妹,以此得到新的慰藉——一个没有那般凌厉天赋、也没有锋芒的“盛凝玉”。
起初,容阙以为这一切都会如他所想。
可他无论他如何设计,如何捏造,如何刻意倒向——
就连他雕刻许久的傀儡,都像不了盛凝玉分毫。
寻寻觅觅,蹉跎许久,容阙才在某一日的恍然之中,明白了一件最简单不过的事情。
原来普天之下,当真找不到第二轮明月。
而三界之中,也再不会有第二个盛凝玉。
无数浮生海,大道三千重,众生如蝼蚁盘旋其内,轮回往复,熙熙攘攘,却没有一人能再让他辨认出面容。
原来,真的只此一人。
只是那个时候,已经太晚太晚。
早有人代替了他的位置,以如此特殊的方式,刻进她的生命里,分享着连他都未曾触及的、她最隐秘的心事。
无妄海的尽头,容阙等着盛凝玉出现。
方才在客栈中,宴如朝和寒玉衣没有困住他太久。
说实话,单论实力,这二者并不差,可惜啊,他们深爱彼此所以有了软肋,有了顾忌。
不过是些许幻象,就让两人投鼠忌器,不敢妄动。
可笑。
容阙想,师妹,你就是被这样的东西绊了心神么?
几乎就在同时,容阙正在想念的身影出现在面前。
她仍穿着分别时的衣裳,蓝白的剑阁弟子服。
最是好看。
“师妹见过师尊了么?”无需盛凝玉开口,容阙已了然道,“师妹还是那样心软。”
她会为剑阁之人牵动心虚。
容阙忽道:“上一次,是师妹放过了我。”
盛凝玉:“上一次是因为身后的千千万进入魔茧之人,无论谁在人群中,我都会救下,因为其中有太多无辜之人。”
“但这一次,我只为了谢千镜而来。”
容阙看着盛凝玉,狭长的眸子里,似乎有些惊奇:“师妹想要杀我?”
盛凝玉眯起眼。
她之所以废话,是因为没感受到谢千镜的神魂。
可归海剑尊分明说,谢千镜的神魂就在这里。
“三千浮世三千镜,他身为‘魔君’命格,为世道所不容,故而化作春风雨雪,散落各处。”容阙手持清规剑横在身侧,竟是在盛凝玉一剑袭来的一瞬,蓦地挪开了剑。
他没有挣扎,而是温顺的向后倒去。
容阙知道,在剑道上,他从不是盛凝玉的对手。
他所擅之道,从不是剑。
而是,谋算人心。
容阙笑起来,然嗓音嘶哑,听着不如以往温润,反而带着妖鬼似的病态偏执。
“《天数残卷》在此,师妹想杀我,大可进入浮生之中!”
“你杀我几次,就得几缕他的神魂碎片,师妹师妹……”
容阙笑起来,尾调奇异的扬起,好似带着如往常一样的叹息。
你当然可以杀我。
但你杀了我那么多次后,你还会是那一轮皎皎明月么?
来吧来吧。
进入淤泥,进入泥沼,进入不可再出的心魔之中——
“盛明月,我等你杀我。”
刹那间,浮生梦起。
……
盛凝玉一出无妄海,就看到了容阙。
她恨极了容阙,一剑把他捅了个对穿,却又在转瞬间看到了年幼的容阙。
“你干什么?这是我给我师妹买的发簪,你把它弄坏了。”
年幼的容阙拧起眉,“你这样,明日我就没法——”
话音未落,盛凝玉已经将手中剑刺入了他的胸膛。
年幼的容阙惊愕地睁大了眼睛:“你——”
盛凝玉喘着气,闭上眼。
世界顿时陷入了一片漆黑,下一秒,又重新恢复光亮。
青年的容阙在练剑。
盛凝玉毫不犹豫上前又是一剑。
“你是谁?”
总是见血封喉的剑尊,这一剑却没有那样精准。青年的容阙回过头,看见盛凝玉的模样时,狭长的眼眸中又片刻怔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