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修士听到此等隐秘之事,齐齐一寂。
辛追望迎上盛凝玉的目光,见她毫不避讳,依旧如曾经那般坦荡,苍老的眼中流过一丝复杂的慨叹。
千古无不变之事,难道真能有不变之人?
“当年,老夫得《天数残卷》预言,妖鬼不除,合欢城中必有大患。”
辛追望缓缓道,“昔日之时,盛剑尊还未承‘剑尊’之位,许多牵扯甚广的隐秘,不便多言。如今时移世易,倒是可以说了。”
底下众多修士屏息敛神,只听辛追望苍老的声音苍老沉缓的回荡在楼中,诉说着这一段尘封许久的往事。
“前合欢城城主,因自身修为停滞,困于瓶颈数百载,心中妄念滋生,而后竟暗中布下邪阵,意图人为催化、孕育魔种,再行‘斩魔’之举。她妄想以此极端方式打破修为桎梏,破境而去。不料魔种反噬,邪力失控,非但不成,自身道基反而被污,神魂俱损,更牵连全城,酿成惨祸。”
说到此处,辛追望目光转向盛凝玉:“剑尊若不信老朽之言,不妨问问你的故友、昔日合欢掌门之子风清郦。毕竟——”
话道此处,辛追望语气微顿,似有深意,“不知剑尊如今,与他可还有联系?”
盛凝玉眉梢一动。
这老东西知道的倒是多。
然而还不等她回答,门外自有一道慵懒中带着几分糜丽的声音响起——
“不劳辛阁主费心。”
人群自发分开,一道绯红色身影缓步而出。
正是风清郦。
他面容依旧艳丽,眉宇间却多了几分沉静,少了些昔日颓丧。
风清郦步履懒散,朝着盛凝玉与众人方向略一颔首,懒洋洋道:“辛阁主所言属实。当年惨案后,合欢派元气大伤,而后更名‘青鸟一叶花’,退出城中,迁至外围,一为避祸,二也为暗中监察,以防城中残留魔气或邪念再生事端。守卫此城安宁,本就是我派之责。”
即没有遮掩,也没有恼怒。
只是将那些本被隐匿的旧事平静叙述。
众人撼然,议论喧嚣声蔓起,风清郦好似没听见,仍立人群中。
盛凝玉面上笑意淡去。
她已知出身是风清郦的心结,更因此与她生出嫌隙。
可如今,他却当众剖白。
到底是昔日同行之人,哪怕如今已分作两路,盛凝玉也不愿见他难堪。
就在这时,谢千镜忽然淡淡开口:“当年事发之时,九霄阁阁主玉覃秋,也在城中。”
声音不高,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所有的喧嚣声刹那间停滞。
九霄阁众人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偏偏,开口之人是魔尊谢千镜,他们敢怒不敢言。
竟是无人为自家阁主辩驳一句。
原不恕立即接道:“玉阁主当时确在,但惨案发生后不久,他便
已离去。”
盛凝玉微微颔首。
这件事她记得。
九霄阁阁主与昔日合欢城城主同谋,但事后,他却言是合欢城城主告诉他,可以研制出破解他妻女身上毒素之药。
在诸多传闻中,玉覃秋只是一个为了给妻女解毒,故而铤而走险的可怜人罢了。
但盛凝玉却不信。
以前不信,现在得了记忆,她更不信。
人群中,秦长老忽得心中一动,他迟疑一会儿,还是对盛凝玉道:“先前玉阁主同样光临城中,亦是匆匆而去。”
而且他离开不久,城中就又起傀儡之障,又生妖鬼之气。
开口之人非剑尊魔尊,九霄阁长老立即不悦道:“当日之事由剑阁容阁主代传,又涉及亲生骨肉,门主难免慌乱。”
盛凝玉已从身侧原不恕口中得知了经过。
涉及了寒师姐么?
如此,玉覃秋慌乱,倒也说得通。
然而此时,容阙却摇了摇头。
他眉头微蹙,声音温和,却带着思量的迟缓:“我与玉阁主相识多年,他虽性情刚直,却非喜欢凑热闹之人。当日,鬼沧楼宴楼主与千毒窟寒掌门俱是寻不到人,连我亦未曾料到他在山海不夜城中。”
这话一出,众修士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玉覃秋太刻意了。
反倒像是故意出现又离去,刻意证明自己的踪迹,显露自己的清白无辜,与之后发生的事毫不相干似的。
一旁,凤翩翩眸中也掠过疑虑:“如此说来,玉阁主当日的出现和离去,倒确实显得有些突然。”
她看向盛凝玉,行了一礼,恭敬问道:“敢问剑尊,我家少君为何仍未从府中出来?”
盛凝玉立即道:“长老不必忧虑。凤少君在府中核心处坐镇,以防阵法残余波动或怨魂趁机逸散,肆虐伤人。”
她简略提及了香夫人在阵中所言。
甘愿以身为笼,遏制妖鬼之气扩散。
此言一出,偌大的楼中竟陷入一片短暂的沉寂。
众修士面面相觑,脸上神色复杂难言。
“她竟然……”有年长的散修喃喃低语,摇了摇头,不知是叹是敬。
与香夫人渊源最深的云望宫弟子和半壁宗弟子,更是情绪翻涌。
几名年轻弟子已忍不住低下头,紧紧抿着唇。
或许在香夫人身份刚刚暴露时,他们亦曾畏惧过她身上的妖鬼之气。可如今再听那些言语,他们却也从记忆中,真切的忆起了这个人。
香别韵,香夫人。
在云望宫中,人人皆知香夫人从来处事公允,不曾有一丝偏颇。
有半壁宗弟子忽然小声道:“香夫人是很好的人。”
不是妖鬼,而是人。
她甚至比许多人,对她们更好。
人会欺辱她,而这个人口中万恶的“妖鬼”,却给了她栖身之所。
云望宫弟子与盛凝玉最是熟稔,混在人群中的纪青芜抬起头,小姑娘泪眼朦胧道:“剑尊,当真没有其他办法了么?”
盛凝玉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总是更多几分宽容,缓了缓脸上的凌厉,轻下语气:“若是处理得当,或有一线生机也未可知。”
辛追望沉沉一叹,只当盛凝玉在安慰后辈,倒也没有反驳。
盛凝玉轻轻哼了一声。
她没再多言妖鬼之事,而是说起了她的打算。
至于阿燕姐姐的事,早在方才,盛凝玉便已传音给了非否师兄。
言多必失,阿燕姐姐生机万里寻一,盛凝玉不敢耽搁,也不敢让更多人知晓。
倒是容阙,听了盛凝玉的话,也不知想起什么,目光扫过谢千镜,忽而轻轻叹息。
容阙道:“师妹不打算除去妖鬼,反而想要度化?”
盛凝玉点头:“是,她们本就是无辜之人,若是除去,便彻底魂飞魄散,没了来生。”
容阙眉头轻轻一挑,目光在盛凝玉和容阙交握的手上落了落:“若是要做到师妹所言,便需要城中百姓配合。”
盛凝玉有些摸不着头脑:“确如师兄所言。”
容阙温润一笑:“师妹怕是有所不知,在你到来前,魔尊曾言道,他已用魔气为引,操控了全城百姓。此等手法……恐不是师妹如今所需罢。”
盛凝玉:“……”
她默默转过头,看向了谢千镜。
谢千镜无辜对望。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向盛凝玉。
也不知明月剑尊会作何反应?
震惊?怒斥?与这位手段酷烈的魔尊划清界限——
“此法虽好,但这一次用不上。”盛凝玉惋惜道。
众人:“……?”
好?
好什么好!
这是剑尊该说的话吗?!
不过——
“若是剑尊也这样认为,或许,此法当真可行?”有弟子小声道。
这可是明月剑尊!
她说得话,一定是对的!
容阙闻言,罕见的有了薄怒:“明月!”
“师兄别气,我只是开个玩笑罢了。”
盛凝玉看了容阙一眼,口中之语似乎乖巧,可配上她脸上懒洋洋的笑,反倒让人觉得敷衍。
容阙眉头紧锁。
盛凝玉却不在看他,反而侧首,对谢千镜言简意赅:“我知你是好意,但把那些魔气撤了吧。眼下最紧要的,是消除城中的魔气根源——啊,这倒是需要魔修帮忙,可以么?”
话音甫落,满场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