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归海那老头,显然是个偏心的。
昔年之日,盛凝玉是他天赋最强的弟子,但却并非这位归海剑尊最喜欢的弟子。
他最喜欢、最偏心的弟子,是后入门的宁……宁骄。
盛凝玉想,大抵是有她这个先例在,归海剑尊才会在宁骄入门后,让容阙前去照料,以期宁骄也能如她这样,展露天赋。
不过显然,这一次,老头子打错了注意。
但无论如何,作为归海剑尊座下最具天赋的弟子,哪怕不是最受偏爱,盛凝玉敢笃定,归海剑尊同样也是爱护自己的。
可二师兄受到的待遇……
盛凝玉不愿背后论人短长,她捏着蜜饯斟酌着,挑挑拣拣的将一些话告诉了谢千镜:“师父他做事,有时候实在独断专行……总之,在师父眼中,我与二师兄,是绝不相配的。”
谢千镜的眼睫翕动,他“唔”了一声,忽得抬手,那碗温热的药碗不由分说地抵上盛凝玉唇畔。
盛凝玉猝不及防地睁大双眼,正要侧首避开,却觉下颌被一股巧劲轻柔托住。不等她再多反抗,灵药已化作温润暖流,顺着喉间滑入腹中,只余下鼻尖缭绕着久久不散的药香。
“谢千镜!”
盛凝玉倏地翻过身,举起蜜饯直接贴在了谢千镜的唇边,难得动了恼意:“我认真与你说话,你倒是——”
话音未落,后脑被掌心扣住,刹那间天地颠倒,那枚被她落在谢千镜唇边的蜜饯,此刻正被他衔着,反渡回她的唇齿。
不似往日令人心悸的冰凉,此刻他带着温热,好似能感受到肌肤下奔涌的血液。
覆在果干上蜜化作丝丝黏腻的糖水,难舍难分。
……甜?
她怎么能品尝到甜?
盛凝玉猛地整了双眼,她清醒过来,哑声道:“怎么会是甜的?你——”
是不是又加了自己的血进去?
盛凝玉话到嘴边,看着谢千镜的神情,语调忽然转了个弯儿。
“你的心情就这么好?”
谢千镜大抵也未曾想到她会这样问,怔了一瞬,而后竟是别看了脸,许久后,才轻轻颔首。
“是。”
竟然直白坦诚了自己的心意?
这可稀奇极了!
盛凝玉双手捧住了谢千镜的脸,她新奇的看着青年白皙的肌肤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红。
从耳尖开始,逐渐蔓延到了脸上。
盛凝玉道:“为何?往日我说了那么多话,你都不信,也从没这样高兴过。”她停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猜测道,“难道就是因为在师兄的结界里,我答应和你走么?”
谢千镜:“是。”
盛凝玉碰了碰他发热的耳尖,扬起眉,起了些玩心。
她猛地靠近他,想要吓对方一跳:“但应该不止。”
谢千镜顿了顿,侧过脸,他没有丝毫惊讶,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眉眼也随着弯起,就连言语之中都染上了星星点点、克制不住的笑意。
盛凝玉惊吓不成,刚觉得有些无趣,就听他道:“还因为,你之前一直没放开我的手。”
盛凝玉:“……?”
她不解地发出了一声疑惑的气音。
这就奇怪了。
先前不愿意触碰,也只是担忧那灵骨相碰会引起他的疼痛,而后来谢千镜自己说并不觉疼痛,盛凝玉自然也不在顾忌。
至于其他时候……她什么时候放开过谢千镜的手了?
盛凝玉思索着,大抵是动作有些大了,只听谢千镜轻轻吸了口气,忍无可忍的将她的手扯下,包裹在掌中。
转眼间,白衣仙君面上的薄红褪去,又恢复成了之前一贯的从容淡然,只是那一抹红尘的温柔,始终在他的眼底停留。
好似将九重天的神仙拉入凡尘中,沦为了人间客。
“继续想你之前的事。”谢千镜开口,声音透着微微的沙哑,可是语调依旧云淡风轻,好似方才与她唇齿缠绵的是另一人。
唯有他弯起的眉眼中所泄露出的一丝隐秘的愉悦,展示着此刻仍旧未平的心绪。
“你为何会怀疑容阙仙长?”
“因为那次鬼沧楼之行。”盛凝玉回忆道,“那次我得了你赠予我的木剑,取了‘不可’那样古怪的名字,又兴高采烈的告诉了大师兄,可大师兄却半点不惊讶,甚至反问我‘有何好奇?你以前不就用过这名字么?’。”
那时盛凝玉惊讶的问,自己什么时候用过‘不可’这个剑名,而宴如朝说……
“‘不可剑’这三个字的出现,约莫是在合欢城一事后。”
盛凝玉:“谢千镜,关于我的剑名,你记得什么吗?”
谢千镜注视着她,许久他几不可查的笑了一声:“我不记得了,盛凝玉。”他的声音轻得几乎飘散在从屋外传入室内的风雪中,“这是你自己的本命剑。”
如玉的指尖在她心口处轻轻一点,竟是袒露出了些许魔气。
“倘若连你自己都不敢确定,又更遑论去信他人言语?”
这一世魔气满含杀戮戾气,可谓凶悍至极,哪怕比起外头那令人头疼的傀儡障也不遑多让。
可盛凝玉并不害怕。
她看得分明——从谢千镜的眼角眉梢、从他的行止言语,盛凝玉都能感受到,谢千镜此刻心情极好。
盛凝玉看着看着,忽然开口:“我那日是不是没有告诉过你,与褚季野的那场婚约灵契,我是绞尽脑汁的寻到法子,这才骗了过去。”
“你不记得我的本命剑,那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们曾一起在凡尘目睹过一
场婚礼?”
窗外风雪如怒,呼啸声似裂帛。烛火在室内轻轻摇曳,发出细微哔剥,恍若安宁的吐息。
四野空茫,天地寂寥。
在这浮生一念里,只剩下他二人,成全了全部因果。
一隅温暖,恰似他亲手所铸的一场绮梦,教人甘愿沉溺,不复清醒。
谢千镜眉眼颤了颤,刚要开口,然而这一次,盛凝玉又抢在他之前开了口。
“盼苍山涣水,望海枯石烂。然此情先盟,世世生生,共量天地宽,同渡年岁长。”
盛凝玉盯着谢千镜的眼眸,一字一句道:“永不改。”
这是昔日,他们曾目睹的那场凡人婚礼时,所听到的誓言。
谢千镜有些想笑。
他想,何止是听过。
曾几何时,那位被尊为菩提仙君的谢家公子,竟也做了一回荒唐事——他将一纸凡尘婚约仔细叠好,偷偷藏入怀中,带回了那座矗立云端的谢家高阁。
这卷寻常的红纸,就此与阁中那些引得无数修士趋之若鹜的修仙秘典并列,却成了万千绝品功法中,唯一的不可言说。
每当夜深人静,小仙君总会点起蜡烛,反复地细看这纸婚约。那时的他全然没有了人前的淡漠疏冷,他懊恼于这份心意无法坦荡地向世人宣告,惧怕自己的举动是否成了无形的逼迫,更嫉妒着红尘里所有能将爱意宣之于口的寻常眷侣。
于是他将所有无处安放的心绪,都倾注于笔尖,着魔似的将婚约上的字句一遍遍誊抄。
高阁清幽,白纸如雪花而起,落了满地。
……
谢千镜的目光落在了屋外。
那时他的院落之外,亦然有从无停歇的白雪漫天。
只是这些都悉数归于往日,已不必再说。
往日不可追。
而来者——
几乎是同一时间,自在容阙结界中就消失的心魔,再一次于耳边缭绕。
【你信了我?哈,你有信了我!】
心魔用盛凝玉的声音嘲笑:【谢千镜,你怎么就学不会长记性呢?】
【你还要被我的花言巧语骗多少次?谢千镜,难道还要再被人穿骨剥肉饮血一次,你才会长记性么?】
是他的心魔。
是他难灭的心魔。
“世世生生。”
谢千镜轻轻念了一遍这个词,奇异的韵律在他的唇齿间流淌,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竟道:“说得在理,曾经的事情,都悉数归于往日,已不必再说。或许你我的缘分,也在来世——”
“来世?”
盛凝玉一怔,几乎要被谢千镜气笑了:“来世算什么东西?说不得那时候,你变成了一片冬雪,我成了一阵春风,摸不着看不见的东西,如何来论?”
谢千镜温柔的目光将她笼罩:“不必惧怕这些,还有天机阁卜算……”
盛凝玉不语,只面无表情盯着他:“谢千镜。”盛凝玉念着他的名字,语气强硬到近乎命令,“别和我说什么‘来世’,只要我还活着,我就只要此生此世。”
谢千镜再次轻轻的笑了,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眼中带着奇异的温柔与包容。
“九重说得对,现在讨论这些为时尚早。”
盛凝玉却冷冷一笑:“你别敷衍我,也不必用那‘魔气’之说恐吓我。谢千镜,你知道的,我最是不怕人威胁。”
“你那心魔,我自然当竭尽全力除去。可哪怕除不去,最坏的结果,也就是你丧事全部理智,彻底成了魔。但即便如此,我盛凝玉好歹也被人称一声‘剑尊’——你还怕我届时杀不了你么?”
谢千镜并不怀疑盛凝玉的话,他想,她出剑时,一定比她的话语还要决绝。
眉心灼灼,那一点被剑痕覆盖的婚约灵契在微微发烫。
她的剑,他早就领教过。
谢千镜久久未曾开口,只是敛了眼神,烛火之下,含笑不语的模样,越发衬得他形若艳魂。
然而就在谢千镜即将挪开视线的一瞬,忽而察觉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