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确实是横跨在两人之间的问题。
盛凝玉沉思了几秒,努力在脑中扒拉了一下在清一学宫和大师兄那里了解到的知识,几许后,眼前一亮:“不!谢千镜,还有一种办法!”
“斩心魔,你可以斩心魔!我想起来了,魔修里有斩心魔一说,只要你斩断心魔,从此以后,就在不会被——”
话音未落,谢千镜突然一下转过头。
随着他的动作,日光完全的照射进来,肆无忌惮的大片散落。
落在她衣袍扫过的地面,落在她袖口落在的木镯,落在她依靠着的摇椅,落在她垂落在肩的发丝,落在她弯起的眼角,落在她扬起的眉梢。
阳光落在她身上的每一处,也落在了他的眼中。
好似只要她一弯眉,一倾身,刹那之间,就可让天地生春,日夜得辉。
谢千镜扯起
了唇角,露出了一个无法被认作是笑意的神情。
他轻声道:“很难。”
盛凝玉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你说什么?”
谢千镜笑了出声,他抬手抵住了眉心,使得周身魔气淡了些许,而后蓦地倾身凑上前。
盛凝玉下意识后仰,左边扶手被谢千镜撑住。他俯下身,瞬间,两人呼吸相互纠缠,如消融的冰雪般融在了一起。
谢千镜似在凝视着她,目光却有些空。他仿佛要透过日光看清什么,几许后,复又抬起手,隔着不存在障壁,沿着光晕,虚虚勾勒着她的面容。
“盛凝玉,我试过了很多次了。”
带着凉意的呼吸落在脸上,盛凝玉不及反应,就听谢千镜在耳旁,一字一句的轻轻开口,似怨似叹。
“斩心魔,太难。”
本该十分严肃的话,被他这样说出来,简直和撒娇一般。
盛凝玉愣了一下,才后知后觉的想。
能让谢千镜都说出“难”字的,他的心魔,到底是何怪物?
盛凝玉苦思冥想不得结论,她已知谢千镜心结在此,也不愿再度触动,想着想着,又被谢千镜吸引了目光。
他拾起了方才被盛凝玉投掷而来的蜜桔,学着她的模样上下抛着。
盛凝玉看着看着,蓦地笑了出声。
“方才是我错了。”
盛凝玉握着手中木剑的剑柄,弯起眉,“你我都曾经历大难,侥幸活下来,自然凡事无不可为。”
连魔尊都可以上下抛着橘子玩,当年的小仙君听个红尘轶事,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谢千镜仍是站在那里,交错如利刃的光影在他脸上变换,他静静地听着盛凝玉的话,一言不发。
室内再度安静下来。
浮尘悬在空中,在光芒里,慢吞吞的飘摇落下。
盛凝玉注视着谢千镜,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如何开口。
饶她往日嬉笑怒骂,成日招惹是非,亦曾被清一学宫之人骂过“油嘴滑舌”,此刻却也不知如何开口。
说得太重,难免再度掀起已经成茧的伤痕。
说得太轻,又好似不曾在意他所经历的疼痛。
两人隔着浮尘对视,分明无一物,却又好似隔着万水千山。
最后,盛凝玉先开口,慢慢的,好像用尽了力气般的郑重。
“那些人、那些话,从来干扰不到我分毫。谢千镜,我从不在乎这些。”
盛凝玉不在乎谢千镜是不是魔族,不在乎他转变的性格,也不在乎他到底是否真心想杀她。
自始至终,她只在意,谢千镜是否在她身侧。
她敛去了所有的笑容,说得坦坦荡荡。
正如昔日一般,从头到尾,她其实都没有变过。
透过温暖的日光,谢千镜望向她,须臾,却是再次笑了。
“我很高兴听到这句话。”他笑吟吟的看着盛凝玉,漂亮的像是一尊玉雕雪塑的人偶。
可随着这句话被吐露,谢千镜的脸上又慢慢淡去了笑意。他略微蹙起眉头,似叹息,似不解,好似自己都不明白心中所想,究竟为何。
但在他想明白之前,话语已经吐露。
“——可是,盛凝玉,我好像是在乎的。”
他似乎在乎,但他在乎什么呢?
分明之前早已有决断,要将她死死困在身边,无论是故友还是师门之人,都不让她再多看一眼。
可为什么,到了这山海不夜城的时候,他反而退却。
魔族不该如此。
不等盛凝玉反应,谢千镜已垂下眼:“我有事外出一趟,你若要出门,不必等我。”
尾音轻飘飘的落下,那抹身影几乎是瞬间融在了空气里。
没再给盛凝玉阻拦的机会,谢千镜离开的彻底,房间里只剩下一抹幽然的香气。
依旧是当年阿燕姐姐调制的那一味香气。
盛凝玉嗅了嗅,原本板起的神情一寸一寸松动,而后忽得凝成了一抹笑。
她想,原来是这样。
原来谢千镜在意的,是这个。
他先前伪装的那样温柔无害,好似能包容一切。何曾及时,盛凝玉几乎错觉,面前之人根本不是什么魔界之主,仍是昔日里那个端方知礼到一板一眼的小仙君。
而现在,谢千镜主动将一切戳破,坦然流露了他身为魔的那一面,盛凝玉不仅没有心生退意,反而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他说他不是昔日里那个温和知礼的小仙君了,难道她还是那个众人口中如月皎洁的明月剑尊么?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昔年昔日的许多情绪,如今想来都已经淡漠。那些原本以为会地久天长的情谊,那些曾经的豪言壮语,也在时光细碎的打磨中,变得不成样子。
凤潇声、风清郦、宁皎皎……许多人都变了。
然而造化弄人,兜兜转转,哪怕在她压根没想起,那位曾经让明月剑尊动心的菩提仙君时,盛凝玉已经再次喜欢上了谢千镜。
皎洁的明月剑尊,可以配无垢的菩提仙君。
而灵骨尽失、记忆破碎的盛凝玉,和名声狼藉、背负谜团的谢千镜,也十分相配。
想通了这一切,盛凝玉又放松下来,她几乎迫不及待要将自己的结论告知,却在之后一连七日,都没有在看见谢千镜的踪影。
不过好消息是,在这七日里,盛凝玉走街串巷,玩着玩着,倒是真的探听到了一些消息。
首先,是“山海不夜城”这神奇的由来。
据说是祁白崖改的阵法,主阵就在城主府中,据说是化用了此处天地灵力,故而盛凝玉感觉的没错,空气中,确确实实的有稀薄的灵力。
其次,是青鸟一叶花的消息。
据说千山试炼后,青鸟一叶花弟子闭门不出,全宗戒严,未曾再去清一学宫,反倒是派人前往了城主府,似乎在商量什么。
其余繁杂消息各异,有说什么吞星秘境也会开启的,有说什么八卦轶事的。而这其中,最让盛凝玉在意的,莫过于祁白崖的身体。
据传言,这位城主的身体着实差得很,借用那卖果子的老太太的话来说,就是——
“和小姑娘你的脸色哟,都差不多哩。”
得了,那是真差。
盛凝玉坐在三楼的角落里,这家酒楼内部是回字形,而这一处座位,左边是三楼的栏杆能看到酒店内中心,右边是对着街景的窗户。
那店小二确实给她留了个好位置。
盛凝玉靠在栏杆上,望着下方,百无聊赖的想,如果她现在和祁白崖打起来,不知道有几分胜算?
首先么,同样都是脸色差,祁白崖长得实在不如她好看。
此为一胜。
其他的么,有她的剑在,二胜三胜……胜胜不息。
盛凝玉一边漫无边际的畅想,一边探出灵力,观察着这间酒楼。
先前并非她说谎,这家客栈确实很好。不说最豪华,但起码宽敞,地理位置也好,内外的住宿与酒楼联通,人来人往,足够热闹。
“你可曾听说?那半壁宗的宗主竟然来了我们这山海不夜城!”
“什么?!不是说半壁宗与我们城主有仇,绝不踏入的么?!”
“诶呀,你说的那位是前
城主夫人——是半壁宗的代宗主啦!我说的这位啊,可是正儿八经的半壁宗宗主!”
“一手建立半壁宗,又神龙不见首尾……这位绝对是个人物啊,如是她们当真要为当年之事讨要一个说法……”
旁人再度说起那些八卦,盛凝玉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她只捕捉到了一个关键。
阿燕姐姐竟然也到了山海不夜城?
难道也是为了艳无容前辈的事?
盛凝玉支着下颌,临窗眺望。
“你说,若是半壁宗闹事……”
“怕什么?我们还有青鸟一叶花庇佑,听说他们已经派人驻扎城主府了。”
“原来如此,可算安心了。”
“安心什么呀!我就有个朋友亲眼所见,上一次那些宗门齐聚的什么试炼里,那青鸟一叶花的掌门受了伤,如今怕是自顾不暇呢!”
“嗐,这有什么?你们可别忘了我们如今的城主夫人出身何处?”
众人一顿,随后瞬间眼睛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