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凝玉作惊讶状:“此事我和我小师叔在来的路上亦有耳闻,莫非为真?”
谢千镜瞥了她一眼,随后继续垂首,并不言语。
店小二也忍不住打量了一下两人,模样分明是一对年轻男女,虽然口称“小师叔”,却又举止亲昵。
尤其是现在,那小师叔竟然直接喝起了自己师侄的甜汤……
噫,这些修仙之辈,真是乱啊!
店小二鄙夷的看了两人一眼:“自然是真的!如今城中传得沸沸扬扬!”他想起那传说中的人物,不由满怀憧憬:“你们外乡人有所不知!在我们城主主持的千山试炼上,明月剑尊亦乔装混入其中,一剑劈开所有阴诡晦暗!与我祖上传得一模一样,只要她一拔剑呐,天地变色,日月无光……”
“据说那明月剑尊卧薪尝胆五百年,就为了一举击破褚家弥天之阴谋,果然啊,那褚家之人在剑尊剑下撑不过三招……”
倒也没这么弱。
不过盛凝玉最喜欢听人夸她,被哄得高兴极了,只在听到“五百岁”时嘴角抽了抽,下意识看向谢千镜,果然见他微微勾起了嘴角。
谢千镜的那些遮挡容貌的招数,自然对盛凝玉不起效。他本就生得好看,在山海不夜城的阳光下,愈发显得飘渺若仙,瞧着宛如一块雪玉雕成,实在漂亮极了。
盛凝玉看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好啊,这是在笑她呢!
盛凝玉立即纠正小二:“我记得,明月剑尊本人都没五百岁吧?”
“低俗!”
店小二看了眼盛凝玉和谢千镜交叠的手,鄙夷道:“你这等俗人哪里晓得,那‘五百岁’不过是个虚指。那等神仙人物,逍遥自在,当然是有轮回千百种,哪里是以我们这等俗世年岁来算的?”
盛凝玉诚实道:“无论如何,明月剑尊真的没有五百岁。”
“行了行了,现在城中最热闹的就是千山试炼外剑尊曾踏足的那块荒地了,你们若是要凑热闹,只管去哪儿吧!”
说完后,小二再度看了两人相连的袖子一眼,悄悄低声嘟囔了一句“低俗”,随后竟是一甩袖子径直离开。
盛凝玉:“……”
有一说一,联系起她顺口胡诌的身份和两人举止,这店小二倒是骂得在理。
但她还是立刻收起了本打算再给的碎银。
倒不至于和个不知内情的小二计较,只是看着谢千镜越发上扬的唇角,颇有些碍眼。
盛凝玉气哼哼的吃完了甜汤,拉着谢千镜离开,却见他用灵力压了什么在碗底。
盛凝玉斜了他一眼,倒是没有收回,冷哼一声:“作何要多给银两?可是见他骂我,骂得你高兴了?”
话虽如此,盛凝玉依旧紧紧拉着谢千镜的袖子,半点没有松开。
谢千镜任由她拉着:“他夸明月剑尊,我才高兴。”
盛凝玉拽着谢千镜的袖子,头也不回道:“夸明月剑尊的前,我之前就付过了。”
这条街道也十分繁华,人潮汹涌,周遭许多商铺酒楼,还有些沿街叫卖的吆喝,走街串巷的嬉闹,颇有些市井之气。
谢千镜慢慢道:“还有一句。”
盛凝玉侧过脸,头顶的步摇一晃:“那一句?”
谢千镜轻轻一笑,意有所指:“低俗。”
盛凝玉:“……”
她立即松开手,却在同一秒被人握住了手腕。
冰凉的指尖摩挲着她腕上的伤疤,一路滑入了她的指缝,紧紧相扣。
谢千镜几乎是瞬间没了笑意,目光沉沉的凝着她,却又在她回望的顷刻弯了弯眼,眼底毫无阴霾。
“人多。”谢千镜温和道,“不要松手。”
人潮熙熙攘攘,唯独他长身玉立,笑眼弯弯,若冰雪被春风吹拂而融的一瞬。
盛凝玉蓄意的气根本发不出来,只好无奈道:“外头也就算了,里面我总是丢不了的。”
说着话,两人恰好停在一家糕点铺前,盛凝玉循着叫卖声看去,不等她开口,谢千镜已从善如流的付了银钱。
周遭叫嚷嬉闹声不绝于耳,捧着的糕点氤氲着沸腾的蒸汽,模糊了时光,恍然间,好似未曾时过境迁。
谢千镜看了一会儿,轻轻道:“好吃么?”
盛凝玉神色如常:“应当还是以前的滋味吧。”
她灵骨不全,仍旧是吃不出味道的。
只是她总觉得,自己应该买一份。
眼见谢千镜似乎要再次开口,盛凝玉眼疾手快的塞了一块到谢千镜的唇边,堵住了他接下来的话。
“如何?”盛凝玉刚问出口,就自觉不对,自己先笑了。
“是我想多了,你以前是谢家菩提仙君,都没出过几次家门,更何况踏足凡间,必然都是有要事在身。想来也不会对这些吃食感兴趣——”
“吃过。”谢千镜慢慢道,“比以前的味道淡了些。”
盛凝玉半信半疑:“以前?你真的吃过这个?你还吃过什么糕点?”
山海不夜城中日光永不消散,暖洋洋的,舒服得好似泡在一层极为稀薄的灵力之中。
盛凝玉与谢千镜漫步在街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不知怎地,她神使鬼差的开口。
“我以前吃的糕点都很甜,我一直喜欢吃极甜的东西,一碗灵药汤都要佐三块糖糕。宗门里没人受得了我的口味,师父和原老头说我吃得玩意儿甜得发腻,令人发指。大师兄说‘丹修还研究什么毒丸啊,来我师妹的餐碟里取取经不就好了’。原师兄说,‘师妹,你是端了蜂族的老巢么?’”
其实不止是甜的,盛凝玉想。
与剑阁清雅不同,盛凝玉的爱恨从来很浓烈,与之相应的,她的口味也极端的很。
盛凝玉喜欢吃极酸的梅子,和极甜的、加五倍糖蜜花糕与灵花蜜水,但因修仙之辈不重口腹之欲,除却……除了一人会纵着她外,其他人对这些吃食之事,都兴致寥寥。
思及此,盛凝玉不免叹了口气:“就连凤小红都受不了,一度怀疑我被人下了药,灵窍堵塞,这才变得口味奇异,拽着我就要去药宗解毒。”
谢千镜静静听着,唇角噙着温柔的笑意,长长的睫毛翕动着细碎的日光。
如乍暖还寒的雪,薄如蝉翼的寒眼看就要消散。
“……那时候,也只有二师兄纵着我了。”盛凝玉望向远处,杨柳依依,风光无限好。
“他会亲自下厨给我做糕点,特意加了五倍的糖。当时小师妹不慎吃了一块,差点没呕出来。就连大黄都受不了,吃了一口就满院子的跑,还要‘嘎嘎’的乱叫吗,闹得人仰马翻。”
说着说着,盛凝玉又叹了口气,实在说不清心头的情绪。
“二师兄做的糕点,特别好吃,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糕点。”
她想起了那日与二师兄的擦肩而过,她将被召唤的清规剑递给了二师兄,却堵着一口气没看他,也未曾多做停留。
原老头曾说过,她二师兄并非简单人物,可也没给出任何证据。至于大师兄和其他所有人,都认为二师兄绝不会害他。
盛凝玉……盛凝玉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该不该细想,该不该怀疑。
盛凝玉有些走神,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了几步,却手腕一沉。
“谢千镜?”
她转过头,诧异的看向了身后停驻不动之人。
谢千镜不知何时没有了笑意,黑沉沉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她,没有丝毫情绪,平静得犹如不可见底的深潭。
日光依旧暖如薄纱,只是如今却
再化不开他周身的寒。
以及,那骤然涌动起的魔气!
盛凝玉心头一紧,当机立断布下隔绝阵。
她顾不得会带来的疼痛,双手紧紧反握住谢千镜的手腕,微微仰起头,紧盯着谢千镜的双眸,喝止道:“谢千镜!停下!”
若是修士便也罢了,可此处凡人密集,他们可受不住一丝半点外泄的魔气!
尤其是谢千镜身上这样浓郁的……绝不可逸散!
果然还是该再小心些。
盛凝玉心中暗自懊悔。
她早前就注意到,自从进入山海不夜城后,谢千镜整个人分外沉默,好似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只准备好了她想要的一切,予取予求。
她要喝甜汤,谢千镜就坐下。她需要银子,谢千镜就放在袖中。
就连她蓄意挑起的争吵,谢千镜都没有继续下去。
可偏在此刻——
“二师兄,容阙,无缺公子。”
谢千镜眼睫低垂,用一种机械的、平静的语调,缓慢地开口。
“我记得你早前的佩剑名为‘无缺’,名扬天下的神剑‘月无缺’,哪怕陨落在弥天阵中,也有无数人对一小块残骸趋之若鹜。人人都道,此剑与你‘明月剑尊’之称恰好相配,是天道奇运,也是天作之合。”
微风轻轻吹拂,面前人抬起头。
早在盛凝玉开口时,谢千镜就收起了周身逸散的魔气。如今,他甚至再度弯起了唇角,乌发如瀑,弯唇如血,端的是衣服出尘仙人之姿,看起来更是好脾气极了,半点没不似传言中暴戾无常的魔界之主。
只有那骤然抬起的眼中,能窥见汹涌而起的疯狂,似掀起了滔天巨浪。
偏偏此人的唇角却向上扬着,语气也十分平静,好似真的只是在简单的发问——
“盛凝玉,现在就连糕点,也是他给你的最好了,是么?”
作者有话说:翻译:盛九重,你爱我还是他[爆哭](bushi)
第84章
盛凝玉愣了愣,倒不是为别的,而是为了“盛凝玉”这三个字。
她早前便发现了,谢千镜喜欢在旁人面前唤她“九重”又或是“九重儿”。
这个称呼,凤小红有时候也喜欢,但因涉及那些张扬到自负的幼稚年岁,盛凝玉每每听见,都要气急败坏的阻止。
至于其他人,都更习惯叫她“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