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白崖对这一切心知肚明,但他还是入了这个圈套:“好,我给你画,但你可不许发脾气了。”
他点了点她的鼻子,继而一甩衣袖,黄纸朱砂应声起,金色的灵气瞬间充盈了整个屋子。
祁白崖仍是病容满面的模样,他病了许久,外袍本就松松垮垮,刚才又被宁骄拽着,此刻连衣衫都不整齐。
可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只见这位剑修面色冷凝,抬手之间灵力化作剑锋,裹挟着朱砂乘风而去,不过几秒,就落成一道符。
“好,好!”
一位年长的老管事自外头来,他拄着拐杖跺了跺地,颤颤巍巍的喝彩道,“城主仍有当年之风!”
祁白崖又捂着嘴咳了咳,惨白的脸上有了几分血色:“白叔,不过是一张不成型的符,远远比不上那人……您就别取笑我了。”
宁骄目不转睛的看
着这一切,眼中流淌的却并非钦佩,而是深深的渴望与艳羡。
只是这样的情绪藏得很好,好到另外两人都未曾发现异样。
白管事前来自是找祁白崖有事相商,祁白崖离去前,为了安抚被他抛下的宁骄,想了想,又玩笑地与她论起外头的事。
“我这符箓虽是‘飞雪消融符’,但如今你拿出去用,怕是要被人笑有些过时了。”
宁骄早已把黄纸随手丢在一边,听他这么一说,又勉强拿起来看了看:“为何?”
还是这样幼稚的性子,看来她问起飞雪消融符,当真只是好奇罢了。
祁白崖这下真笑了,他抬手抚平了黄纸,粗粝的指节敲了敲其中一处:“这里,有一道笔画不对——你休要笑我,我……我虽年长,但于符箓一事上并不精通,也是跟着最初那人学的。”
祁白崖语速含糊的掠过宁骄不喜欢的话,接着道。
“最初之时,此处应是向上扬起一笔再转回。但如今修真界中早已知晓,这一笔非但没有任何益处,还要费许多灵力,稍有不慎便是符箓尽毁,所以现在大都将这笔省去,已经没有人这样画了。”
祁白崖又停了一会儿,装似无心地点评:“也不知当日那人如何想的,偏以这复杂无用的一笔作为符箓之心,明明去掉了,也没有任何差别。”
宁骄冷冷哼了一声,阴阳怪气道:“谁知道呢,明月剑尊的心思,又岂是吾等凡人能揣测的?”
祁白崖心下一叹,知道自己的话没起到什么安抚的作用,只是让他再诋毁那位剑尊,却也不能了。
实在违背良心。
这辈子,违背良心的事情,做一件也就够了。
祁白崖确认了宁骄没什么异常后便离去了,而他一走,宁骄立即从门口转身,厉声喝退侍女:“都给我滚出去!”
那些侍女们早已习惯了这位城主夫人喜怒无常的脾气,惩罚她们时,更有许多不得见人的手段,故而巴不得赶紧离去。
方才来人时熙熙攘攘,如今众人如潮水退去,她的玄度殿内空空荡荡,显出了几分寂寥。
但宁骄无暇顾及这些。
这位身着金丝缕衣的城主夫人猛地扑向桌前,她攥着祁白崖留下的黄纸,又从贴身的衣服里摸出一物。
却是个灰扑扑的储物囊。
储物囊与星河囊毫无区别,唯一的不同,就是星河囊外表更华丽好看,同时要价也更高。
与寻常修士而言,这两者区别不大,但对于宁骄而言,普天之下,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觉得,这位在山海不夜城中呼风唤雨,吃穿用度无不豪奢的城主夫人,竟然会将一个如此寻常到随手就可以在任何灵市上买到的储物囊贴身存放。
储物囊浮在空中,袋口被灵力搅动,须臾后,几个已然被使用过的符箓残骸落在桌上。
这是宁骄在清一学宫捡来的符箓残骸。
她那日神使鬼差的将其放在了贴身的储物囊中,本想给祁白崖看,可是路上遇上了傀儡之障追杀,又被风清郦讥讽嘲笑了一番,倒是将这事忘在了脑后。
如今,这几张残缺的符箓被整整齐齐的摆放在银丝桌上。
它们剩下的并不全,但是在这零星的残骸中,却又有不同。
有的如祁白崖所说的那样,中间之处空了一笔,而有的……
中间,向上扬起一笔再转。
宁骄捏着那张黄纸的指节都用力到发白,几乎听到“咯吱咯吱”的响声,险些要将这被灵力笼罩的黄纸都揉捏得发皱。
会是……真是……
那个曾困住了宁骄的梦魇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出现在宁骄脑中。
【盛凝玉!】
【盛凝玉!】
宁骄的胸膛不断起伏,呼吸一下重一下轻,面色先是发白,继而又涨得通红。
【盛明月!】
【剑尊!】
【明月剑尊!】
无数人对那人的称呼犹在耳畔,他们有的恭敬,有的向往,有的谄媚,有的憧憬……
种种声音勾勒而成了宁骄的全部年少时光,又将那名为“宁皎皎”的少女压得喘不过气来。
她张扬,她却畏缩;她无畏,她却胆怯。
她愈光明磊落,就显得她愈阴暗不堪。
宁骄恨毒了盛凝玉。
于是她设计,抢走了盛凝玉的一切——她的师兄,她的师父,她的未婚夫,还有……
还有,她偷改了盛凝玉的信笺鸢。
宁骄恨极了明月剑尊,她恨到发自内心的希望这个世界上从不曾出现明月,更厌恶所有与之有关的传闻逸事。
这位衣着华丽的城主夫人此刻整个人缩在椅子上,华丽的外袍被她扯得乱七八糟,层层叠叠地缠绕包裹着她,配上她此刻惨白的面容,宛如被毒蛇缠上的将死之人。
瞧着可怜极了。
任谁都不会把此刻椅子上的人,与传闻里不可一世的山海不夜城城主夫人联系在一起。
宁骄缩在外袍里,抖着嘴唇,无意识的、机械的啃着自己的指尖,将指尖啃的几乎鲜血淋漓。
可即便如此,手指颤抖着,却依旧还能感受到曾经被那人牵起时的温度。
二师兄容阙笑吟吟的掐死了那个与她面容一致的“转世”的场景犹在眼前,那一刻的心跳远超过往所有,哪怕她当时很快就确认“转世”是假,但心跳依旧喧嚣。
宁骄眼睛睁得极大,可里面却空洞无物,只是直愣愣的看着桌上破碎如飞雪的符箓,宛如被人附身的傀儡。
她的脑子里一片混沌,有滔天的恨意,有瞒天过海的得意,有近乎自负的不屑……
可最后只会成一句话——
这里面,有你的笔迹么?
这句话在脑中飞速出现又消失无痕,快得如雾似电。
宁骄哼笑一声,站起身,身上的锦绣云裳顺着她的动作滑落,又在接触到地面的时候,如浮尘般,瞬间消散。
了无痕迹。
恰如刚才与那句话一起冒出的称呼一般。
——师姐。
作者有话说:23章星河囊与储物囊的区别,33章宁骄捡起符箓残骸。
补充一则海星的温馨提示,宁骄没想的那么弱——!
下一章正式千山试炼![墨镜]
第70章
山海不夜城,城主府中。
山海不夜城中从来没有夜幕,而位于其中央的城主府更是如此。
万灯垂落,金碧辉煌。
尤其是今日,最中间的一处名为“玄烛”的亭台传来嗡鸣,祁白崖伫立在中心,抬手之间,一柄轻盈长剑自他神识中而出。
剑身修长,呈现古朴瑾木之色,让人见之就心生畏惧。
周遭不免有其他门派的长老赞叹:“此剑无愧之‘藏秋’一名。”
秋主肃杀,却“藏”而不露。
凤潇声闻言,却心中冷嘲。
也就是骗骗这些外人罢了。
若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看着大气古朴的剑身之上,早就布满了细细密密的裂纹。
当年因一日诛杀百魔而声名远播的藏秋剑主,如今早已道心不负,垂垂老也。
祁白崖沉声道:“起!”
刹那间,此处亭台连带着所有位于其上各门各派的长老修士悉数悬浮于空中,周
遭是一个又一个灵气凝成的气团,宛如万星垂拱,簇拥当中。
清风赴帷,玄烛方微。
天玑境的威压灵力四散,在场的长老无论是何身份俱是屏息凝神。
凤潇声位于上首正中,她垂眸看向下方,凤目流转,自有人看清了她的眼色,上前一步,高声道:“祁城主,尚有人未到,如今开阵,是不是太早了一些?”
祁白崖听了此话,神色不变,道:“我观此处,十四洲门派林立,各路英豪俱在,不知阁下口中,还有谁人未至?”
众人俱是不语,不少晓得些内情的人,心头却冒出了同一个名字。
——谢千镜。
这些日子,魔种异动,各地傀儡之障频出,虽之前就因傀儡之障的出现,修仙界中不少修士选择与魔修联手,但这样放在明面上的,还是头一遭。
私下是一回事,如今光明正大的让魔族登堂入室,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当即有赤焰门的长老冷笑:“城主说的是,这千山试炼,乃是我正道百年不得遇之盛会,魔族之人天生卑劣愚昧,如何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