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千山试炼开启后,盛凝玉也与那些弟子一起混入试炼中。
“既然那幕后之人手段诡谲,又是傀儡之障,又是折腾出了一个什么‘转世’……他如此想要开启千山试炼,那么其中必然有什么特殊之处。”
在宴如朝愈发冰冷的注视下,盛凝玉的头越来越低,小声道,“……他害我至此,我总要知道,他是谁,想要干什么吧。”
鬼沧楼外,一时风声静息。
宴如朝深吸了一口气,抬手一指:“他与你一起?”
盛凝玉一愣,看见不知何时出现在哪儿的谢千镜,条件反射的对他扬起一个笑:“不,他在外面守阵。”
守阵?
若是不熟悉仙法之人看来,能一同入阵法中,同生共死者才是生死之交,但稍微了解一些阵法秘境之人都知晓,那被留在外面守阵之人,才是步入其中的修士真正全心依赖之人。
宴如朝眉梢动了动,他看着那浑身萦绕着魔气的青年动作自然的坐在了盛凝玉身边,似笑非笑道:“往年你可不用人守阵……啊哈,我想起来了,零星几次,你都是让容阙为你守的阵。”
又是一笔乱账。
盛凝玉揉了揉额角,木着脸道:“大师兄今日非要与我旧事重提么?”
宴如朝看她这生不如死的模样,畅快的笑了起来。
他目光偏移了些许,与盛凝玉身旁的青年眼神交接,脸上的笑意更甚了。
“好,那我们就换一个话题。”宴如朝神情陡然一变,剑眉星目形成了一个滑稽的弧度,竟是循循善诱,苦口婆心的开了口,“明月啊,你落在褚家那里的婚约灵契怎么办?之前那褚家主可是当众宣称,此乃信物,以此,认下了那‘剑尊转世’的名头。”
盛凝玉:“……大师兄,再换一个话题吧。”
她该怎么说?
说她不喜欢褚季野,还是说那玩意儿根本就是假的?
越说越怪,牵扯的东西也越广。
在一切尚未明了之前,不如一个字都不提。
然而盛凝玉不曾料到,宴如朝与她是同一个想法。
这个问题本身也不需要盛凝玉回答。
宴如朝看似在和盛凝玉轻松玩笑,可那双灰白色的眼瞳正牢牢地钉在她身边的白衣公子身上。
察觉到宴如朝的目光,谢千镜终于掀起眼皮,唇边却依旧含着淡淡笑意:“外物而已,届时找机会毁了便是,宴楼主何必挂在心上。”
哈,好一个心胸宽广的魔族尊上。
宴如朝冷冷一笑。
但他一个字也不信。
“那褚季野似乎知道了什么,连夜往我这鬼沧楼中赶,凤少君也简要的与我传讯,于是我派人将他拦下。”宴如朝好整以暇的看着两人,“但你猜怎么?我的人去后,却发现那一处遍布傀儡之障,生生困住了与他同行的诸氏家臣。”
“这一手,无论是时机还是布阵,都用得巧妙。”
谢千镜微微一笑:“宴楼主谬赞。”
装得真像啊。
宴如朝嗤笑一声。
若非鬼使回来禀报,他当真要以为这位新魔尊心性稳定,从不嗜血滥杀,也从不暴虐重欲了。
说实话,那褚季野虽然如今也有几分能耐,但他之所以能从那帮子疯了似的魔族手中活下来……
宴如朝觉得,他可以认为,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正是因为自己的师妹。
宴如朝的目光却落在了一旁的盛凝玉身上。
盛凝玉咬着果子抬头:“嗯?”
凤潇声当日就给她传来了详细的经过,她不便在鬼沧楼之地降临分神,生怕盛凝玉受了委屈,那传讯,要多详细有多详细,甚至最后直接写到——
【……可让谢千镜出手。】
盛凝玉想了想,确实可以。
托凤潇声的福,他们很轻易的解决了这件事。
宴如朝见盛凝玉听闻呃“褚季野”三个字后,脸上没有丝毫担忧不舍,心头微微一松。
右手不自觉的摸上了剑柄:“千山之行,我定要杀那褚季野。”
此话一出,谢千镜神色不变,他身旁盛凝玉的眉头却微微皱起,
盛凝玉思索着,道:“大师兄还请慢些出手。”
这下不止是宴如朝,就连谢千镜的目光都幽幽飘荡了过来。
盛凝玉被看得一个激灵,几乎是条件反射的扣住了谢千镜的手,就差指天发誓:“我绝不是你脑子里的那个想法。”
谢千镜弯起眼睫,冷如冰雪的模样骤然化开。他扬起唇角,嗓音清冽如碎玉投泉:“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盛凝玉小声嘀咕:“我还能不知道你么。”
到底有宴如朝在,她不好和谢千镜掰扯那些,立即转过话题:“褚长安还有用。”
“……那‘转世’,听起来也是傀儡之术。而这世间除了魔族有许多迷惑人心的术法,正道之中,唯有褚家持阴阳镜,可令任何魑魅魍魉都不敢近身。当年,正是有此物作为依仗,褚家的先任家主格外喜欢制作傀儡…
…”
谢千镜平淡道:“是,他们曾将我的血——”
盛凝玉火速打断了他的话:“他们还曾想要以血肉之躯承傀儡之法!”
她暗示性的捏了捏谢千镜的手,对方轻笑一声,不再作答,却拢住了她的手指,包裹在掌中。
他的掌心总是温度偏低,冰冰凉凉的,恍若一捧春雪落了满身,密不透风的将她的指尖包裹在其内。
谢千镜格外喜欢做这个动作,盛凝玉对此也不介怀。
他喜欢,就让他去好了。
宴如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暗自挑眉,不再出声。
恰逢寒玉衣前来,她静静听了一会儿,却越听越心绪难平:“褚家曾将你的灵骨,镶嵌在阴阳镜上?”
盛凝玉颔首:“后来是非否师兄和谢千镜为我取下的。”
宴如朝的脸色早已沉下,但他同样注意到了一点。
“你似乎并不认为,这是褚季野做的?”
寒玉衣坐在了宴如朝的身边,盛凝玉为了离她更近些,不免又往身旁靠了靠,探出头:“这不可能是褚长安做的。”
这下连寒玉衣都有些疑惑:“明月师妹为何如此肯定?”
想起褚长安,盛凝玉嗤笑了一声,拖长语调:“若是他做的,以他如今这疯疯癫癫的模样,怕不是要宣扬的天下皆知,又岂会守口如瓶?”
寒玉衣心头一沉:“所以师妹怀疑?”
“我怀疑,元道真人。”
浮舟之上,原不恕大步而来,听见这话却停下脚步:“褚远道葬身魔族之手。”
盛凝玉摇了摇头:“非否师兄,在如今世人口中,我也死于魔族之手。”
原不恕骤然失声。
片刻后,原不恕沉声道:“我会传讯灵桓坞。”
寒玉衣想了想,柔声道:“那褚季野知晓了明月身份,可会以此要挟,又或是暗地里动什么手脚?”
宴如朝“哈”了一声,面上尽是嘲讽:“是褚家人会做的事……但他尽管来。若是不来,我还要去找他,倒是麻烦。”
他与寒玉衣对视一眼,尽在不言之中。
盛凝玉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忽然不自觉的冒出了一句:“其实这样也好。”
众人的交谈一顿,一齐望来,盛凝玉挠了挠头:“我只是想到,以前有人曾与我说过,局面越是纷乱,越是会让人觉得有机可乘,所有的心思与欲望都会浮现。”
“而我们只需要等待,等到最后的,就是赢家。”
原不恕道:“此话有理。”
宴如朝笑了一声,却又偏过头,看向了另一边的青年。
一袭白衣胜雪,姿态清雅,出尘绝世。任谁来,都不会以为这样的一人食魔族。
可他偏偏是。
甚至不仅是魔族,还是魔族顶礼膜拜的那个魔尊。
有意思。
宴如朝想,若说众人在此,皆有所欲求,有人报仇,有人雪恨,有人为心中不忿……
那这位魔尊在此的欲求,又是什么呢?
宴如朝转了转茶杯,与原不恕对视一眼,小幅度的摇了摇头。
恐怕不止是与褚家有仇那么简单。
与当年接触他的师弟容阙时的感受很相似,宴如朝同样看不透谢千镜。
自始至终,谢千镜都未参与他们的对话,他一手拢住盛凝玉的手,一手虚虚环在她身侧,像是生怕她摔下去,甚至不知何时在桌角茶杯之上都蒙了一层不纯粹的灵力,像是生怕谁会磕着似的。
可在座之人,谁不是十四洲内叫得出名字的人物?又有谁会和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孩童一样,会轻易受到这样的伤?
哈,不对。
面前还真有一个。
宴如朝暗自挑眉。
他本还有些担心,毕竟魔族之人重欲而嗜血,往往戾气横生,暴戾无常。
但在看了一会儿盛凝玉与这位魔尊大人的相处之后,宴如朝反而不担心了。
“说起来,你当年最爱那端方漂亮的小仙君。”宴如朝随口道,“那你怎么不喜欢容阙呢?”
盛凝玉本是笑着在与寒玉衣玩笑,听闻此言,一口茶险些没喷出来。
她当真被呛住,连连咳嗽,寒玉衣都吓了一跳。谢千镜见此,脸上的盈盈笑意同样敛起,他有些无奈的轻叹了口气,伸手在她后背上抚了抚,为她顺了顺气:“总这么着急做什么?慢些,先别急着说话。”
竟是当真忍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