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是一则惊世传闻!
众修士兴奋的涨红了脸,七嘴八舌声浪一声高过一声,那老修士却依旧愣在原地,缓了缓,才愣愣道:“见过的。”
什么时候?
那却是……
“大概,是百年前了吧?”老修士想,那时候的他还是垂髫少年,走在乡间田野,身后跟着老黄牛,嘴里哼着上不得台面的乡间小曲。
他其实没什么修炼的天赋,更没有什么特殊之处,说是入道百年,不过蝇营狗苟,没什么建树,如今寿命也将至陌路。
但老修士从不怪自己运气不好——相反,他觉得自己的运气实在是好到了极致。
在那场几乎毁灭了他们村落的浩劫中,他之所以能活下来,是因为有个人救了他。
【不用与我这样客气?……名讳?哈,我姓盛,名为凝玉。】
那个救了他的小仙君眉宇飞扬,跳脱的嗓音穿越百年依旧能浮现在他的耳畔,哪怕被他大胆的问起姓名,她也没有流露出一丝被冒犯的情绪。
老修士看到她救了许多人,甚至牵过了那头老黄牛,将他抱到了老黄牛的背上,用灵力在空中写下了她的名字。
【凝玉凝玉,是圣人不凝滞于物的‘凝’,金玉满堂的‘玉’——你可要记好了啊!】
往事如烟,湮灭在前往的萧瑟鬼雾之中。
咳嗽了几声,嗓音愈发老迈,“至于剑尊的模样,我却记不清了。”
听到这话,周围修士只觉得他胆小如鼠,纷纷投以鄙夷的目光,嘀咕着转过身,继续三两成群的议论起来。
无人相信,方才这位老修士说的是真话。
在见到那位的时候,他记住了她的风采,记住了她惊鸿天地间的剑势,记住了她眉宇间好似三千世界都无可束缚的飞扬不羁——
至于容貌?
与这样的人物谈论皮囊美丽与否,实在可笑。
身边众人散去,老修士昂起头,看着那黑色的匾额,心中愈发怅惘。
他长叹一声,“剑尊大人啊。”
倘若真是您此次归来
唯愿您平安喜乐,万岁无忧。
……
盛凝玉不知道外面的这番风波。
实际上,她在按常理被鬼使引入席中后,隐约意识到了一件事。
非否师兄,也许可能好像大概——
没有把她的事情告诉大师兄。
盛凝玉:“……”
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在拍卖席上坐了一会儿,在看到前方被簇拥而来之人时,立即若无其事的低下了头。
当然,不止是她看见了那一堆人,实际上,很难不注意到他们。
毕竟在这鬼境幽暗之所,未曾遮盖面容的,只有寥寥数人。
褚长安正是其中一位。
还有他身旁的那名女剑修……
药有灵吞了口吐沫,胆战心惊的看向了身旁的盛凝玉。
哈、哈哈。
假的吧……
传闻中明月剑尊的转世,怎么真的好像和自家师姐,长得一模一样?!
人潮汹涌,盛凝玉想了想,索性压低了身体,避开众人,对身边两人道:“跟着我。”
两人依言起身,盛凝玉熟门熟路的带着他们走在鬼沧楼中,却并非常人所行之路。
在这条路上,他们再没有遇上任何一个客人,但并不代表这条路上空无一物。
那些时不时飘忽着的幽暗鬼影,实在是令人心头惊骇!
“王、王道友。”
金献遥的腿肚子都打起了颤,他平生从未如此后悔过自己的决定。
要不是他不知被谁蛊惑,怎么会连累药有灵也落到如此境地!
金献遥闭了闭眼,他的耳旁时不时传来拍卖会的声音,似乎有人已经以高价得到了一枚珍宝灵珠,引起了场内无数人的叫好与赞叹。
然而这叫好声却若即若离,仿佛尽在耳畔,却又远在天边。
金献遥深吸一口气,用近乎沉痛的嗓音道:“拍卖会已经开始了,但这……这好像不是通往拍卖席的路。”
居然认得路?
盛凝玉微微扬起眉:“你来过鬼沧楼?”
金献遥一愣,眼中也有些困惑:“好像是来过……”他锤了锤脑子,苦思冥想了一会儿,“记不清了。”
盛凝玉笑了一声:“那你怎么知道我走错了路?”
不等金献遥开口,盛凝玉自顾自向前走去。
“我不会出错。”
她可能会走错这世间的任何一条路,但绝不会走错鬼沧楼中的路。
药有灵和金献遥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半点不敢远离,盛凝玉不知如何,竟是绕过了那些鬼沧楼的鬼使,然而还不等她再往前,却听见了一声隐含着怒气的嗓音。
“不能进?”
盛凝玉微微侧过头,看了眼为首之人。
一身浮光色的长袍,颜色偏浅,两肩上各坠着长长的流苏,五官生的清雅俊秀,隐约让盛凝玉觉得有几分熟悉。
不过比起她认识的那人,这位的眉目间自有一股养尊处优之气,这可惜此刻他身上爆发出的戾气,全然破坏了五官的优点,连那本还算装得文雅的笑意,都变得扭曲起来。
没那么好看了。
盛凝玉有些遗憾的摇摇头,脚步不停地向前。
“无声少爷……”
“闭嘴。”
玉无声仗着自己是九霄阁阁主的儿子,也是如今
玉氏仅存的血脉,他一路大摇大摆的进了鬼沧楼,更是做足功课,想要压众人一头。
孰料,却在这里碰了钉子。
“敢问这位鬼使大人吗,为何不许我选最上面的云顶间?”
玉无声隐忍着开口,可他大抵是许久都未曾这样做小伏低过,以至于整个表情看上去都很僵硬,十几分奇怪。
鬼使动作机械的拦在他身前,不言不语。
玉无声身后的家臣身后寒毛倒竖。
不比玉无声这些年被骄纵的不知世事,这些九霄阁的长老家臣可是心里清楚,这位鬼沧楼楼主是怎样的一个存在。
一剑无双意,动静天下闻。
这位鬼沧楼的宴楼主可从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当年在剑阁时,尚且有归海剑尊管着他,底下又有师弟师妹需要照料,整个尤在束缚之中。
可现在呢?他入鬼道就已是冒天下之大不韪,难道还怕做一些“弑杀妻弟”的名头吗?
玉家一位年迈的家臣在众人的眼神示意中,到底上前一步,沧桑的叹了口气:“无声少爷,勿要多言,不要给小姐……给寒掌门添了麻烦。”
他们本以为这样能劝到这位玉家独苗,谁知听了这话,玉无声愈发不甘。
他之所以敢在众人畏惧的鬼沧楼中如此放肆,其中最大的原因,自然是他血缘上的姐姐寒玉衣是鬼沧楼楼主情之所系之人。
可同样的,玉无声又深深的怨恨着寒玉衣。
他恨她轻而易举就得到了自己想得到的一切——父亲的宠爱,九霄阁的地位,美满幸福又顺遂的道途。
比起曾经被九霄阁阁主捧在掌心千娇万宠长大的大小姐“玉寒衣”,玉无声不过是一个被接回来的私生子。
私生子。
一个来路不明的存在,一个用来代替“玉寒衣”的存在。
九霄阁中有永远为她保留的小楼,最高的亭台之上镂刻着她幼时习琴所谱写的第一张曲谱,往下的洞天瀑布中,有她最爱的水帘秋千……
玉覃秋不许任何人动属于“玉寒衣”的东西。
哪怕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们的大小姐再也不会回到这九霄阁中,他也依旧坚信着,他爱的女儿,一定会回到他的身边。
刚被接回家的玉无声并不知道这些渊源,而那时寒玉衣还叫“玉寒衣”,她也还在九霄阁中。
玉无声在一个贫瘠穷困的小门派中长大,骤然被玉家找回,进入九霄门中,不亚于进入了仙境。
父亲玉覃秋慈爱宠溺,几乎予取予求,长姐玉寒衣虽带人疏离却也对他温和。
玉无声被幸运冲昏了头。
直到四十年前,长姐叛出九霄门,前往了云梦泽独立门户,而玉无声在玩闹时,不小心砍断了昔日长姐亲手种下那一树梨花。
周围侍从当即跪了一地,玉无声却觉得没有如此严重。
见那位从小门派中一路跟着自己的老管事颤颤巍巍跪下的模样,玉无声满不在乎道:“不就是一棵树,断了再接起来便是,父亲难道还——”
灵力骤然袭来,玉无声被掀翻在地,他在地上狼狈的滚了又滚,顷刻间从一个衣着华丽的小仙君,成了落入泥潭不足惜的野狗。
浑身的经脉都因灵力的侵入而胀痛,但最令玉无声无法接受的,还是他头顶的那个巴掌印。
然而玉覃秋却没有如以往那样去搀扶他,他立在那断裂的梨花树下神情似哭非哭,语气却平静的吓人。
“谁许你进她的房间——谁许你动我女儿的东西?!”
玉无声愣了一下,几乎忘了脸上火辣辣的疼,怔怔的抬起头:“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