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过华丽奢侈的饰品珠宝堆砌在自己身上,折射出的光泽, 莫名生出一种微妙的不真实感。
莱丽将金扣别好在少女乌黑亮丽的发丝间, 一边忍不住笑道:“这些绿宝石很像小姐的眼睛呢, 真漂亮。”
“说起来, 这套首饰还是小姐最喜欢的……”
西尔维娅疑惑地眨了眨眼, 望着镜中自己的眼神有些茫然,无意识地重复道:“最喜欢的吗?”
莱丽弯着眼睛笑了起来:“是呀,可能因为是温莎大公送给小姐的第一套首饰?”
父亲?
莱丽的话就像拨开迷途的风一般, 悄然吹去了笼罩在西尔维娅记忆上空的雾气。
纤长的眼睫扑闪了两下,西尔维娅垂下了眼睛。
又来了,那种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回归然后在自己灵魂深处扎根的感觉,然后再给她带来这份记忆本来就属于她的错觉。
【回流】启动的时候会产生这种错觉, 和卡洛斯哥哥相触的时候也会有……
她明明只是个玩家,只要游戏通关了就能回家的玩家才对。
西尔维娅皱着眉头努力回想了一下自己来到这个游戏世界之前的记忆,试图与这种错觉对抗。
可她却恍然惊恐地发现,她记不起[父亲母亲]本来的样貌。
她只隐约记得自己一直是寄人篱下, 被所有人忽视冷眼对待的状态,好像从来没有人注意过她过得怎样。
小小的她模糊地意识到, 想要被人喜欢和夸奖,只需要一直扮演成一个听话乖巧的好孩子就可以了。
可是, 为什么在这个世界里,即使做一个坏孩子,也不会被讨厌呢?
西尔维娅不明白, 她只是努力地去回忆,心里难过的情绪几乎要涌出来了。
怎么可以连最重要的父亲母亲的模样都不记得了呢?可无论她再怎么回想,能够记起来的也只有温莎大公和罗丝莉夫人的长相。
沉默稳重如未出鞘的利剑的父亲,温柔宁和如月光一般的母亲。
难道说,再在这个世界里待下去,她也会被同化吗?
总不可能是她原本就属于这里……
“小维娅很喜欢珍珠和宝石吗?”站在书房窗前的温莎大公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到了小小的姑娘面前,然后蹲下来询问她。
岁月终究在温莎大公身上留下了轻浅的痕迹,脸部轮廓依旧分明,依稀可见年轻时令无数贵族小姐倾倒的俊朗之姿,但眼尾却蔓延开些许细纹。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不是少年人清澈见底的蓝,而是一种更深邃、更沉静的灰蓝色。
如湖面般映照出温莎家族辉煌的荣光与沉重的责任,也流露出克制的威严感。
天真可爱的小家伙却一点都不怕他,高高地仰起脑袋,深绿色的瞳孔明亮剔透,很诚实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最喜欢了!它们可都是值钱的东西,又亮晶晶的,多漂亮呀!还可以拿来换很多很多美味可口的白面包。”
“我不喜欢黑面包,吃起来硬邦邦的,我想永远都能吃到吃不完的白面包。”
温莎大公哑然失笑,却在下一秒收起了笑容,摆出严肃质询的姿态。
“那是像女仆说的那样,小维娅偷了母亲的紫水晶项链吗?”
西尔维娅立刻被温莎大公爵这样严肃的姿态和郑重的语气吓住了,白天被冤枉偷窃的委屈一下子涌上心头,眼眶变得红彤彤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她哪里见识过这样的阵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一直以来最害怕的就是被赶出温莎公爵府,然后又要过回那种吃不饱像老鼠一样的灰暗日子。
小姑娘一边胡乱地擦着眼泪,把脸都搓红了,一边抽抽嗒嗒地解释:“我没有,我…我只是觉得很漂亮,想要戴一下看看,我再也不要喜欢宝石了,大……大公爵您不要将我赶出去。”
说着,西尔维娅还小心翼翼地牵住了温莎大公爵的袖口。
袖口传来轻微的拉扯感,温莎大公垂眼看去,袖口的纽扣流转着绚丽的光泽,是由贝母制成的。
这是西尔维娅到公爵府的第二天,这孩子偷偷摸摸溜进书房放在他书桌上送给他的。
以温莎公爵府的财力而言,贝母算不上多么值钱的珍宝。
但对于眼前的小家伙来说,或许是她长到这么大以来,见过的最漂亮的好东西了……
说不上来的酸涩感在温莎大公那颗早已因战火和死亡变得冷硬的心脏中弥漫开来。
温莎大公其实从未见过孩子哭泣,也从来没有哄过孩童。
长子卡洛斯自幼就是个成熟冷静的性子,遇到问题也从来不会开口求助,而是自己冷静地分析寻找解决方案。
幼子梅尼科更是个倔强要强的性格,一声苦都不会吭。
就连走丢了的珀菈,温莎大公也从来没有见过她哭,那孩子身上有一种奇异的违和感,像是经历过太漫长的岁月后衍生出的一种沉寂气息,如深海一般幽深莫测。
所以当眼前可爱的小家伙大颗大颗掉着泪珠的时候,温莎大公是相当地为难无措。
思考片刻,温莎大公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单手托着将西尔维娅抱了起来,另一只手犹豫着在她的背后轻轻地拍了两下。
“我亲爱的孩子,公爵府永远不可能将你赶出去的。”
西尔维娅含着眼泪,小心翼翼地问:“那我可以喜欢那些宝石吗?不,不要宝石也可以,我也很喜欢贝壳,珀菈房间里的贝壳都很好看。”
看到眼眸湿润可怜的小家伙这么问,温莎大公向来冷厉的眉眼都柔和下来,心都要化了。
身姿挺拔高大的温莎大公走到桌前拿来手帕,擦去西尔维娅眼睫上沾染的泪珠,温声道:“当然可以,宝石也好,珍珠也罢,那些都是你的,孩子。”
“温莎公爵府还不至于连孩子的这点爱好都供养不起。”
“我亲爱的小维娅,你永远是我的女儿。”
小家伙啜泣着,哭累了,就这么趴在了温莎大公的肩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小小软软的一团,温莎大公连抱的力道都不敢太大,生怕吵醒了她。
次日,一套成色上乘、做工极其精美的绿宝石首饰,便放在了西尔维娅的梳妆台上。
沉默寡言的温莎大公并不擅长传递内心的情感,尤其是面对自己收养的女儿,更是如此。
“小姐,你怎么了?”莱丽见西尔维娅半天低着头没说话,有些担忧地询问道。
陷入回忆中的西尔维娅瞬间过神,笑着摇了摇头。
“没什么,莱丽,你刚刚说什么?”
莱丽:“今天早上大公终于从卡佩罗宫回来了,欧米嘉夫人说大公想要见见小姐你,大公现在正在会客厅等你。”
西尔维娅听了这话,愣住了:“父亲回来了?”
“是呀。”莱丽忍不住叹了口气,“听说过阵子,大公就得出发去南部呢,下次回都城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西尔维娅:“好啦,莱丽,快给我换上裙子,等会我还得去塔轮歌剧院呢。”
不一会,梳妆打扮完毕的西尔维娅就走到了会客厅,她犹豫了一会,还是轻轻地敲响了门。
“进来吧。”门后传来温莎大公低沉的应答声。
西尔维娅推开门走了进去。
手上还握着南部公国信件的温莎大公回过头,看向了站在门前的少女。
当初瘦小的小家伙,现在已经长成了美丽高挑的少女。
而穿在身上的深绿色礼服简直像是天然为她裁剪成的。
祖母绿真丝布料裁成的礼服流淌着孔雀尾羽般的光泽,腰际缠绕金链串起的翡翠宝石,宽大的钟形袖里层泻出蜂蜜色薄纱,宛如森林托起的春日薄雾。
温莎大公的脸上流露出些许感慨的微笑:“我亲爱的孩子,这件礼服很适合你。”
西尔维娅微微低头:“谢谢您,父亲。”
温莎大公放下信件,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坐吧,在父亲面前不需要遵守这些贵族礼仪,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
听了这话,西尔维娅犹豫片刻,还是坐了下来。
真坐下来了,温莎大公一时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涌动在父女间的氛围是微妙的许久未见的生疏和尴尬。
年长的父亲不免有些懊恼,他很清楚自己当然不可以用和长子卡洛斯相处的状态去对待自己的女儿。
斟酌了许久言辞,温莎大公开口:“再过些时日,你就要进卡佩罗宫,和拉斐尔举行订婚典礼了吧?”
正在思考退婚任务的西尔维娅猛地抬头:“啊,是的。”
温莎大公眸光柔和下来:“维娅喜欢那位殿下吗?”
西尔维娅被问得怔住,她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呢?
她其实并没有多讨厌拉斐尔那个暴戾的家伙,只是出于保命的心态,才努力想要退婚。
看到西尔维娅的神情,温莎大公也了然。
“听卡洛斯说,你和那位殿下之间相处的似乎并不愉快?”
温莎大公灰蓝色的眼眸流淌着温和的光芒,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女,光是柔和的目光就给人一种莫名的力量。
“我亲爱的孩子,如果他想要伤害你,或是你不喜欢他,就坦诚地告诉父亲,我会帮你解决的。”
“温莎公爵府永远在你身后。”
……
心绪不宁的西尔维娅坐上了前往歌剧院的马车。
贵族们欣赏这类演出时,常常会有单独的包厢。
奇怪的是,明明是拉斐尔那个家伙邀请自己来看的,可他却并没有露面。
西尔维娅望着舞台上的人影出神。
主持者高声的欢迎立马点燃了在场所有人的热情。
“英俊的先生们和美丽的女士们,欢迎来到塔伦歌剧院!每一位的到来都令剧院倍感荣幸!”
“今日为各位献唱的是……”主持者特意在此处停顿,引来观众们的期待,“传闻中拥有塞壬之声的珀珥小姐!”
话音落下,掌声有如雷动,主持者离场,厚重的红丝绒幕布缓缓拉起,舞台中央站着一抹高挑纤长的身影。
舞台搭建出来的场景是幽深寂静的湖岸边,不远处还有废弃的城堡残影。
身着素白丝绸长裙的少女跪坐在湖边,双手交握置于胸前,吟唱出的歌声空灵而迷茫。
“我神圣的水之母亲,请听!为何我耳畔,总有低语嘲弄?白羽无瑕,跌落泥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