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老者的脸上没了平日里收铜币的狡黠,只剩下仓皇和恐惧。
“泰勒小姐!温莎小姐!”
老人压着嗓子,声音发抖:“快……快跑!审判军的人来了,好多,朝着我们这边来的,说是抓什么同党……”
苏尔脸色骤变。
自小生活在圣和帝国神教压迫下的她自然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拉起西尔维娅就想跑,但已经来不及了。
沉重而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迅速包围了整个救济院。
火把的光明驱散黑暗,映照着一张张冷酷无情戴着银面具的脸,以及那身银黑色的审判所制服。
“西尔维娅·温莎小姐。”审判官粗哑的嗓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你涉嫌与异端组织自由神会的核心成员凯瑟琳勾结,一同参与了针对教皇冕下的阴谋。根据帝国律令,我将即刻带你前往审判所候审。”
“什么?!”苏尔失声尖叫,睁大了双眼。
小维娅这个异国来者或许不知道这个罪名在圣和帝国有多严重,但苏尔再明白不过了。
苏尔下意识地挡在了西尔维娅面前:“你们在胡说些什么呢?!小维娅怎么可能和什么自由神会有关系,她明明一直都在这里,我可以作为证人!”
“无关者,退开。”审判官冷漠地瞥了一眼苏尔。
“除非,你和这位温莎小姐也有关系?”
西尔维娅拉住了激动的苏尔,她看着周围明晃晃的火把,和那些全副武装眼神漠然的审判军。
她心底的小人忍不住叹气。
自己又要坐牢了这是?
上一次黑魔法还没完,现在又来个异端的大帽子。
西尔维娅最先想起的,居然是乌列恩那双幽深沉冷的紫色眼眸,还有他那句话。
“留在教廷宫,我会确保你的安全。”
原来,他口中安全的前提是彻底驯化,被他关在黄金珠宝堆砌出来的教廷宫囚笼里。
拒绝神明垂爱的后果,就是被罗织罪名,关进审判所里。
西尔维娅开口,嗓音异常平静:“我跟你们走。”
她甚至抬手,整理了一下因为跳舞而有些散落的额发,翠绿的眼眸再火把的映照下清澈明亮。
“但我需要提醒你们,我是阿拉贡帝国温莎家族的女儿。无端拘捕我,如果查清我没有任何罪责是无辜的,你们圣和帝国需要承担相应的后果。”
审判官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但语气依旧强硬:“温莎小姐,在圣和帝国的土地上,触犯神圣法典者,无论身份,皆需接受审判。带走!”
两名审判军上前,想要抓住西尔维娅的手臂。
“别碰我!”
西尔维娅皱起眉头,猛地甩开两人的手,高高地昂起头,属于温莎家族女儿的骄傲此刻在她身上展露无遗。
“我自己有腿会走。”
在离开救济院的时候,西尔维娅回头看了一眼快要哭出来的苏尔,轻轻按住了她的手示意她别冲动。
然后,穿着绿丝绒礼裙的少女挺直脊背,主动走入了审判军包围出的通道。
胸口的红玫瑰在火光下微微颤动,仍在倔强绽放。
第168章
令西尔维娅感到意外的是, 她没有被戴上沉重的镣铐,甚至没有被关进囚室里。
西尔维娅被带到了一间相对整洁干净的审讯室,只有椅子和床。
她没有等太久。
门悄然打开, 乌列恩来了。
他换下了白日华丽的教皇常服,只穿了一身简约的纯白丝绸长袍, 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只有腰间佩戴着一枚古朴的银色钥匙。
墨色的长发倾泻而下, 紫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宛如幽深的潭水。
乌列恩抬手示意, 身后的内侍长和守卫无声退去, 厚重的门再次关上。
乌列恩静静地注视着眼前安静异常的少女,冷声开口:“温莎小姐,看来救济院的教习并未让你学会审慎和收敛。反而让你更有勇气, 在肮脏的贫民窟中,跳起了亵渎神明的舞蹈。”
西尔维娅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连抬眼瞧他都懒得。
“那叫螺旋舞, 我亲爱的冕下。源于一个小镇庆祝丰收的舞蹈,它不亵渎任何神明,只会让那些看不得生命欢愉的眼睛刺痛。”西尔维娅手托着脸,懒洋洋地回应道, 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她已经对乌列恩这一套完全不害怕了。
乌列恩缓步走近,在西尔维娅面前停下。
冷酷神性的教皇垂眼看着她。
因为身高差, 他能够看到少女低垂浓秀的睫毛,挺翘的鼻尖, 以及……颈侧那抹他亲自留下的吻痕。
这点充斥着靡艳气息的红,与乌列恩记忆中圣和帝国的寂静与平和,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生命欢愉?”
乌列恩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淡淡道:“还是无所顾忌的放纵?温莎小姐,你可知晓,当时有多少双眼睛,带着怎样肮脏的念头在注视你?”
西尔维娅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眉眼弯弯灿烂地笑了起来。
甜美的笑容中淬满了明晃晃的恶意。
少女笑语盈盈地抬起头望着眼前冷若冰霜的教皇,翠眸直直地撞入他幽深的瞳仁。
“冕下也在偷看我吗?您在想什么,在想……”
西尔维娅顿了顿,轻笑着牵起乌列恩冰冷而骨节分明的手,柔软细嫩的指腹慢条斯理地划过他的掌纹,低声轻语:“如何撕碎这条漂亮的礼裙,然后把手再次探入罪恶甜美的地狱中吗?”
“还是在回想,我的双手是怎么推拒您腰腹的?”
乌列恩眉头立刻蹙起,面无表情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冷声斥道:“你……”
西尔维娅放开了他的手,兴致缺缺地感慨道:“所以,这就是我的新罪名吗?引人堕落罪?冕下,您和您的审判所编造罪名的效率真是令人惊叹。”
“凯瑟琳现在在哪里,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乌列恩嗓音冰冷:“凯瑟琳是异端自由神会的会长,证据确凿。而你与其交往甚密,我们有理由怀疑你和她秘密联络,并参与其中。”
西尔维娅怒极反笑:“我在救济院,凯瑟琳在教廷宫,我连魔力都用不了,怎么和她联络?就因为她是我在兰蒂斯学院的同学?”
“你的辩驳苍白无力。”乌列恩微微俯身,身上沉重冷冽的熏香气息再度笼罩而来,“在圣和帝国,信奉魔力本就是一种罪。”
西尔维娅仰头看着乌列恩近在咫尺的脸,眼前的面容完美如神祇,此刻却因背光而显得晦暗不明的脸。
她忽然明白了。
西尔维娅:“冕下,您错了,我的罪来源于你。”
西尔维娅猛地站起身,椅子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无法容忍我脱离你的掌控,而冕下您因此感到愤怒了,不是吗?”
西尔维娅拔高了声音:“你想要的,不是把我关进审判所,你是想把我关进华丽的笼子里,一个只属于你的,铺着天鹅绒的笼子。”
西尔维娅毫无敬意地扯住了乌列恩的衣领,蓦地扯起嘴角冲他笑道:“我亲爱的冕下,您自小养尊处优高高在上,是不是觉得世上所有美好鲜活的东西,都理应被你掠夺驯化……直至毁灭?”
乌列恩的瞳孔微缩。
青年那张矜贵清冷的脸,在跳跃的阴暗光影中,有一瞬间变得苍白,但很快又透出一种被无情撕破伪装近乎狰狞的冰冷。
他眼底的暗流在剧烈翻涌,某种黑暗粘稠的欲望终于冲破了神圣冰冷的湖面,被少女的眼眸清晰映照了出来。
乌列恩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西尔维娅纤细的手腕反剪至她腰后,迫使她倾向自己。
“说够了吗?”他的声音低哑沉冷,语气危险,如同毒蛇吐信,“你以为,用这些幼稚和叛逆的言论,就能动摇我,改变你的处境?”
乌列恩冷白修长的指尖,带着夜晚冰凉的温度,细致而缓慢地摩挲着少女手腕内侧细嫩的皮肤,目光落在她因为愤怒而显得更加鲜活动人的脸上。
“小维娅?让我想想,你的哥哥卡洛斯就是这么称呼你的吧。”
乌列恩在看到西尔维娅骤变的脸色后,蓦地低笑一声,惯来清冷的音色染上了缱绻的低柔。
他一下就想起了,少年时,肆无忌惮地抱着一只黑色野猫冲自己笑的西尔维娅。
还有那毫无提防,如归巢的乳燕般,依恋地扑向自己兄长怀抱的身影。
“小维娅,你错了。我从未想过毁灭你。”乌列恩凑近了她的耳边,吐息冰冷,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像蛇信子般湿冷地舔舐过少女小巧莹润的耳垂。
“我只是想让你明白,在圣和帝国这片土地上,你的自由、欢笑和眼泪,都应该由我来赐予和收回。”
“而在你明白这点变乖之前,哪里也去不了。”乌列恩缓缓松开了手,用神力抹去了西尔维娅手腕上的红痕,看着她的目光就像是在注视一只无辜脆弱落入网中的白鸽。
“阿拉贡帝国的温莎家族?很遗憾,据我刚刚收到的来自东部战线的密报,你的父亲温莎大公,在黑魔法师的围困中下落不明。”
乌列恩顿了顿,轻声继续说道:“至于你的兄长,卡洛斯·温莎,他在前往支援的途中,遭遇了不明势力的袭击,目前……失踪。”
他满意地看到了西尔维娅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去。
乌列恩直起身,重新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冰冷姿态,仿佛刚才一瞬间的失态只是错觉。
“所以温莎小姐,认清现实。现在能救赎你的,只有我和你不敬的神主。”
乌列恩转身走向门口,门关上了。
接下来的时间,西尔维娅被安静地放置了三天。
什么事都没发生,也没有任何的回应。
她对这样的手段,并不陌生。
因为在模糊且不真实的记忆中,小时候还在南部那个村庄的她,经常被这么对待。
一直到自己主动道歉承认不存在的自己偷吃了乳酪的罪名为止,家人才会原谅她。
这段时间,西尔维娅都是听着那些所谓的异端罪犯们的惨叫声度过的。
终于在第三天,乌列恩进来了。
“看来,三天的反省,让你安静沉默了不少。”乌列恩打量着西尔维娅。